“离位阵眼”,这即将崩溃的最后一道堤坝,在这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被一个残破的灵魂,用最决绝、最残酷的方式,以自身为薪柴,以生命为祭品,强行……堵住了!修复了!
熔岩湖渐渐恢复了相对“平静”的沸腾。阵眼核心悬浮在半空,虽然依旧布满裂痕、光芒黯淡,但不再疯狂搏动,不再涌出污秽,只是缓缓地、以一种沉重而疲惫的节奏,继续着它镇压地火、疏导地脉的使命。那几根“焚城石”柱,在金红光芒的持续照耀下,表面邪恶的符文渐渐黯淡、剥落,仿佛变成了普通的、不再散发浊气的暗红色岩石。
空间内,那令人疯狂的邪恶低语消失了,那狂暴的能量乱流平息了,只剩下地火翻滚的低沉轰鸣,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般的空旷。
而柏封……
在那蓝红色光柱冲天而起的瞬间,他那早已燃尽最后一丝生命力的残破躯壳,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失去了所有支撑,向着下方那依旧沸腾、却已不再“疯狂”的熔岩湖,无声地坠落。
没有呼喊,没有挣扎。
只有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像是解脱,像是释然,又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承诺的平静。
在坠入那金红色、毁灭性的高温熔岩的前一瞬,他仿佛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微微侧过头,看向了某个方向。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是皇宫的方向。是揽月台的方向。
是那个苍白、虚弱、却将江山和性命都托付给他的人,所在的方向。
然后——
“噗通。”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水花溅起的声音。
残破的、焦黑的、仿佛连骨骼都已碎裂的身躯,没入了那缓慢起伏的、金红色的熔岩之中。
没有挣扎,没有汽化时凄厉的声响。
只有熔岩表面,泛起几个微小的、转瞬即逝的气泡,荡开几圈涟漪。
然后,便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悬浮在半空、依旧散发着黯淡却纯净金红光芒的阵眼核心,和其上一道新添的、仿佛带着某种悲怆纹路的愈合裂痕,仿佛在默默诉说着,就在刚才,就在此地,有一个渺小却又无比沉重的生命,用它最后的一切,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可能的、撼动地脉的……归位。
熔岩无声流淌,地火亘古燃烧。
归墟深处,魂兮……归矣?
黎明,挣扎着从铅灰色、仿佛浸透了血与灰烬的厚重云层边缘,挤出几缕惨淡无力、带着病态苍白的微光,吝啬地涂抹在京城高耸的、沉默的城墙、宫阙的飞檐,以及街巷间残存未化的、肮脏的积雪上。这光芒非但未能驱散长夜的寒意与不祥,反而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浩劫的巨城,映照得更加轮廓森然、死气沉沉,如同一个刚刚从噩梦中惊醒、却依旧被梦魇扼住喉咙的、巨大而虚弱的病人。
空气中,那股浓郁到令人窒息、混合了硫磺、焦糊、铁锈、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生灵在恐惧中蒸腾出的绝望气味的怪异气息,虽然比子夜最浓时淡薄了许多,却依旧如同粘稠的、不洁的油脂,沉沉地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顽固地附着在墙壁、窗棂、乃至每一个早起者的鼻腔、肺叶和心头。呼吸之间,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和深沉的恶心。
京城西南,那片原本是废弃皇家染坊的区域,此刻已彻底沦为一片方圆数里、深不见底的、缓缓蒸腾着暗红色余烬烟气的、巨大焦黑天坑。天坑边缘,是扭曲、融化、又重新凝结成诡异形状的琉璃状岩石,以及无数道深不见底、向着四面八方狰狞蔓延的巨大地裂。曾经高耸的城墙在这里缺了一角,如同被巨人用烧红的烙铁狠狠啃掉了一块,断口参差,焦黑如炭。天坑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如同凝结血浆般的光,在缓慢、沉重地流淌、搏动,伴随着低沉、持续、仿佛大地痛楚呻吟般的轰鸣。那是被强行平复、却依旧未曾彻底熄灭的地火余烬,在封印重新弥合、但远未稳固的“离位阵眼”深处,不甘地挣扎、喘息。
天坑周围,早已被闻讯而来、却又不敢过于靠近的巡城司、兵马司的兵丁,以及无数面无人色、眼中充满惊惧与茫然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指指点点,低声议论,声音压抑而颤抖,间或夹杂着妇人压抑的哭泣和孩童惊恐的抽噎。各种荒诞不经、却又在恐惧催化下显得格外真实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飞速传播——有说天降流火,焚毁不祥之地的;有说地龙翻身,专罚作恶之人的;更有神秘兮兮、压低声音提及“前朝余孽作祟”、“妖人用邪术炸毁地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在熹微的晨光中,悄无声息地漫过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条街巷。
皇宫,在这场波及全城、源于地底的剧变中,仿佛成了风暴眼中,一片诡异而压抑的“寂静”之地。
紫宸殿,皇帝寝宫。
殿内光线昏暗,浓重的、混合了名贵药材和一种难以驱散的、仿佛来自地底阴湿处的陈腐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遮挡了外界哪怕最微弱的天光,也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只有角落鎏金仙鹤烛台上几支粗如儿臂的牛油大蜡,在无声地燃烧,跳动的火苗将室内陈设的影子投射在墙壁和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更添几分沉郁和不安。
龙榻之上,沈鸿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被面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昏暗的光线下,鳞爪显得有些黯淡模糊。他双目紧闭,脸色依旧是那种久病之人特有的、不正常的苍白,甚至隐隐透着一层灰败之气。眉宇间,那道自“病重”以来便时常凝结、仿佛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气萦绕的“川”字纹,此刻,似乎……舒展了些许?虽然依旧深刻,却不再给人一种随时会被那黑气彻底吞噬、爆发出不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