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深入阵眼核心,承受冲击……”大司祭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那非有大毅力、大牺牲、且与地脉已有一定‘亲和’(或说‘孽缘’)者不可为。你从‘水眼’生还,身体与灵魂皆被地脉之力浸染(虽是被污染的),这或许能让你在阵眼核心的狂暴环境中,比别人……多撑片刻。但即便如此,成功几率,依旧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你在修复完成前,便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甚至,可能因意志不坚或力量不足,反被‘影子’的低语侵蚀,成为破坏封印的帮凶。”
“所以,你的‘祭品’,就是我?”柏封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是选择。”大司祭纠正道,目光如炬,“没有人强迫你。你可以选择离开,以你之能,或许能在灾难彻底爆发前,逃出京城,苟全性命。但沈鸿会死,京城百万生灵会死,这江山会倾覆,而那被释放的‘影子’,终将吞噬一切,包括你逃去的地方。你也可以选择留下,但留下,便意味着踏上一条几乎必死的路,去搏那微乎其微的、拯救一切的可能。而且,即便你选择留下,我们也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修复阵眼,你的牺牲,可能毫无意义。”
石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幽蓝晶体的光芒,在无声流转,映照着三人沉默而凝重的脸。
德顺看着柏封,那双平日古井无波的老眼中,此刻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期盼,有愧疚,也有深深的无奈。
柏封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右手。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枚冰冷信物曾经的灼热,和其中流淌过的、古老而悲壮的意志。他想起了沈鸿在揽月台偏殿,将玄鸟令和“红颜醉”一同交给他时,那苍白却决绝的脸。想起了韩青、陈平,那些死去或失踪的兄弟。想起了北境的风雪,京城的繁华,以及地底那即将吞噬一切的、冰冷的黑暗。
逃?能逃到哪里去?天下若倾,何处是净土?何况,他柏封,何时当过逃兵?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大司祭,脸上没有任何犹豫、恐惧或悲壮,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和深埋于平静之下、即将喷薄而出的、决死的火焰。
“告诉我,‘离位阵眼’的具体位置,和进去的方法。”他嘶哑着,一字一句地道,“需要我做什么,怎么做。其他的,不必多言。”
大司祭看着他,兜帽下,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察觉的叹息。然后,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石室一侧墙壁上,一幅用极淡的颜料勾勒出的、复杂古老的京城地脉示意图。
“离位阵眼,核心位于西南废弃皇家染坊地下三十丈,与一处前朝‘祭火地窍’相连。入口已被靖王的人从外部用‘焚城石’和阵法强行轰开,如今由重兵和慕容氏的高手把守。另有两条上古留下的、用于维护阵眼的隐秘气脉通道,一条已被污染堵塞,另一条……”他的手指,点在示意图上一个极其微小、不起眼的标记上,“从此处下行,经‘丙三’观测点附近,可避开大部分守卫,直抵阵眼外围。但通道内必然充满狂暴的、被污染的地火浊气,且接近阵眼时,会有‘影子’力量的直接侵蚀。以你现在的状态,能活着穿过通道,抵达阵眼外围的可能性,不到三成。”
“足够了。”柏封打断他,目光落在那标记上,仿佛要将它刻进脑海,“然后呢?到了阵眼外围,如何进入核心?如何修复?”
“抵达外围后,青女会在那里接应,她会将‘坎’、‘离’钥匙碎片交给你,并告诉你使用之法。但如何进入核心……”大司祭的声音更加低沉,“阵眼核心已被慕容氏血脉和‘焚城石’浊气污染、激活,形成了一层狂暴的能量屏障,强行突破,只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噬。唯一的办法,是有人从内部,以自身为引,暂时‘同化’部分屏障能量,打开一个短暂的、不稳定的通道。这个人,必须进入过阵眼核心,或者……拥有能与之产生‘共鸣’的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柏封紧握的右手上。
柏封明白了。他缓缓摊开右手,掌心那枚冰冷的、失去光泽的“巽”位信物,静静地躺着。
“用它?”柏封问。
“用它,也用你。”大司祭道,“将你与信物连接时的那种状态,那种意志,那种与地脉、与封印同源的‘印记’,发挥到极致,去‘撞击’那层屏障,去‘呼唤’阵眼深处尚未被完全污染的、属于封印本身的‘灵性’。这无异于将你的灵魂,直接投入熔炉炙烤,投入冰海沉溺。成功的希望渺茫,且无论成功与否,你的灵魂,都将遭受不可逆转的重创,甚至……彻底消散。”
柏封沉默了片刻,将信物重新紧紧攥住,仿佛要将其捏碎,融入自己的骨血。
“告诉我具体怎么做。”他重复道,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大司祭不再多言,开始用最简洁、最直接的语言,向他描述进入通道后的路径、可能遇到的危险、钥匙碎片的使用方法、以及冲击屏障、引导修复之力的细节和诀窍。每一个步骤,都凶险万分,每一句话,都仿佛在描述一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柏封静静地听着,努力将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自己因伤痛和疲惫而近乎麻木的脑海。他知道,自己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犯错的空间。
最后,大司祭说完,石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还有什么要问的?”大司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