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请。”德顺递上一盏小巧的、玻璃罩的防风灯,火苗稳定。
柏封接过灯,最后看了一眼软榻上的沈鸿。沈鸿闭着眼,仿佛又陷入了昏睡,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不再犹豫,柏封深吸一口气,矮身钻入洞口。德顺在他身后,迅速将地砖移回原处。机括声再次轻响,黑暗彻底吞没了头顶的光亮,也隔绝了外面那个危机四伏的宫廷世界。
石阶陡峭,潮湿滑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防风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两侧是冰冷粗糙的石壁,上面生着滑腻的青苔。他一步步向下,仿佛正走向地心深处,走向一个未知的、决定生死的战场。
怀中的“癸”字铁哨冰冷,“红颜醉”的腊丸紧贴胸口,腰间藏着开启秘库的钥匙。而前方,是黑暗,是谜题,是沈鸿赌上江山的最后一步棋,也是他柏封,这把名为忠诚的刀,淬火开刃、斩向最终目标的,最后一段征程。
雨声被彻底隔绝。地底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狭窄的通道中,沉重地回响。
子夜,越来越近。
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包裹着柏封,只有手中那盏玻璃罩的防风灯,晕开一团昏黄脆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和两侧生满滑腻苔藓的石壁。空气凝滞,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阴冷与死寂。石阶陡峭,盘旋向下,不知延伸向地底多深。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又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形成空洞的回响,更添几分幽邃诡秘。
沈鸿说,揽月台下,是前朝内卫七署的秘库,代号“枢”。
枢,枢纽,关键。这里藏着能扭转乾坤的东西,也藏着通往宫外的生路。
柏封紧握灯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腿上的旧伤在阴冷湿滑的环境下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子时在迫近,宫外的刺客在集结,宫内的太后与周敏之虎视眈眈,而皇帝沈鸿,正独自在那间偏殿静室中,扮演着一个“毒发濒死”的诱饵,吸引着所有暗处的目光和杀机。
他必须快。
石阶似乎没有尽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不断向下的脚步,和越来越沉重的压抑感。他努力回忆着德顺交代的细节——开启地砖的方法,钥匙的形状,那枚“癸”字铁哨,以及沈鸿最后的叮嘱:“只取标记有‘癸’字铁箱之物,其他一概勿动。”这秘库中,显然不止一个“癸”字箱,也必然存放着其他或许更加危险、更加隐秘的东西。好奇心在这里是致命的毒药。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百级,又或许有上千级,前方的黑暗终于有了变化。石阶到了尽头,前方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平台。平台对面,是一扇巨大的、紧闭的石门。石门厚重古朴,看不出材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中位置,有一个凹陷的、形状奇特的锁孔。
锁孔的形状,与沈鸿给他的那枚铜钥匙末端的花纹,隐隐吻合。
柏封将灯提高,仔细打量石门。除了锁孔,门上再无任何把手、机括的痕迹。他伸手尝试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重若千钧。
就是这里了。
他解下腰间佩剑,从繁复的剑穗中取出那枚系着的铜钥匙。钥匙入手冰凉,在昏黄的灯光下,柄端那个古梅篆“枢”字,显得神秘而古老。他定了定神,将钥匙尖端对准门上的锁孔,缓缓插入。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啮合声响起,在寂静的地底格外刺耳。钥匙完全没入锁孔,严丝合缝。
柏封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缓缓转动钥匙。
“嘎吱——嘎吱吱——”
沉重滞涩的摩擦声响起,并非来自锁芯,而是来自整扇石门!随着钥匙的转动,厚重的石门内部,传来一连串复杂而沉闷的机括运转声,仿佛有无数沉睡的齿轮被唤醒,开始缓慢而艰难地咬合、转动。
石门,开始向一侧缓缓滑开!速度很慢,但平稳有力,门轴与地面摩擦,发出低沉的轰鸣,在这密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震耳欲聋。
灰尘簌簌落下,混合着更浓的陈腐气息。门后,是无尽的黑暗,比通道中更加深邃,仿佛一张巨兽的口。
柏封屏住呼吸,握紧了灯,另一只手按在了腰间匕首上。门完全打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入口。他将灯探入,光线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地面平整,铺着厚重的青石板,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更加阴冷,带着一种金属和纸张混合的、特有的陈旧气味。
他踏入门内。
瞬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时空。身后石门滑动的轰鸣声渐渐停歇,最终归于死寂,将他彻底隔绝在这地底深处。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手中这盏灯,如同一叶孤舟,在黑暗的海洋中飘摇,照亮范围不过数步。
他缓缓移动灯光,四下打量。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地下空间,高不见顶,左右也望不到边际,只有一根根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大石柱,如同沉默的巨人,支撑着头顶无尽的黑暗。石柱之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高大的木架、铁柜,一直延伸到灯光无法企及的黑暗深处。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卷轴、册页,铁柜则紧闭着,表面落满灰尘,有些还挂着早已锈蚀的铜锁。
这里,就是前朝内卫七署的秘库。不知收藏了多少惊天的秘密,埋藏了多少血腥的过往,又尘封了多少足以颠覆江山社稷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