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压抑的平静中流逝,像绷紧的弓弦,无声地积蓄着力量。
第二日深夜,静园(他仍时常回静园处理一些隐秘事务)的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不是陈平惯有的节奏。
柏封瞬间警觉,手按上了藏在桌下的短刃:“谁?”
门外传来德顺那特有的、嘶哑低沉的声音:“柏将军,是老奴。”
柏封心头一紧,迅速起身开门。德顺闪身进来,依旧穿着深蓝色的太监常服,仿佛只是寻常传话。但他独自深夜前来,本身就不寻常。
“德公公,何事?”柏封掩上门。
德顺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油纸包,递给柏封:“陛下让老奴交给将军的。”
柏封接过,入手微沉。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黑色的金属令牌,非金非铁,触手冰凉,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刻着一个数字“七”。另有一张极薄的绢纸,上面是沈鸿的亲笔,只有一句话:
“见机行事,保身为要。必要时,可动‘七’。”
字迹略显潦草,带着力不从心的虚浮,但意思明确——皇帝知道他要做什么,给了他一块可能代表某种支援或身份的令牌(“七”),并且第一次明确提及,让他优先自保。
柏封握着那块冰冷的令牌,看着那行字,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沈鸿在关心他的安危?还是仅仅担心失去这把好用的刀?
或许兼而有之。在这冰冷的权谋局里,这一点点复杂的“兼而有之”,竟让他感到一丝可悲的慰藉。
“陛下……还说什么了吗?”他问。
德顺垂着眼,声音平直无波:“陛下只说,将军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另外,陛下让老奴转告,太后三日后要去西郊皇觉寺进香,銮驾辰时出发,禁军需调一队人马沿途护卫。”
三日后?辰时?
柏封脑中急速运转。太后銮驾出城,必然要从禁军抽调精锐护卫,这会是巧合吗?还是周敏之(或者说周家)故意调开禁军的部分注意力,甚至安插自己人,为子时的交易行方便?
“护卫之事,谁负责?”柏封追问。
“应是周副统领亲自安排。”德顺道,“陛下说,此事将军不必挂心,自有分寸。”
不必挂心?自有分寸?
柏封看着德顺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沈鸿不是在告诉他巧合,而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他们想借此调兵,我将计就计,你专注你那边的事。
这是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也是一种沉重的信任。
“臣,明白了。”柏封将令牌和绢纸仔细收好,“多谢公公深夜传讯。”
德顺微微躬身:“将军保重。老奴告退。”他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柏封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案头一盏。跳跃的火苗将他沉思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计划,必须调整了。
他原本打算在交易现场抓现行,人赃并获。但现在看来,周敏之那边准备充分,不仅有漕帮的人手,还可能利用太后出行调开部分禁军,甚至那队派来“协助”他的禁军,恐怕也不是真正的协助,而是监视,或者在必要时……灭口。
他不能硬碰硬。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夜,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思考每一种可能。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黛青,又透出鱼肚白,直到晨光彻底照亮窗棂。
当第一缕阳光刺痛他干涩的眼睛时,一个清晰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第三日,也是交易的前一日。
柏封表现得一切如常。上午去了兵部,下午和周敏之在酒楼听了会儿曲,晚上甚至去了趟赌坊,小赢了几把。他注意到,周敏之似乎也有些心神不宁,频繁看向窗外,对下属低语几句。
傍晚时分,周敏之找到他,确认道:“柏老弟,人手都准备好了?明晚子时,通州码头,可别误了时辰。”
“周兄放心,我的人随时可以动。”柏封拍胸脯保证,又问,“只是……接货之后,往哪个方向送?交接给谁?陆路关卡虽然打点过,总得有个明确去处,弟兄们心里也好有底。”
周敏之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送到码头往北五里处的‘野猪林’,自然有人接应。你交完货,拿上凭证回来便是。记住,不要多问,不要多看。”
野猪林。柏封记下了这个地名。那是一片密林,地形复杂,确实是隐蔽交接的好地方。
“明白。”柏封点头。
回到别院,柏封将自己关进书房。他取出京城周边的详细地图——这是他以研究防务为名,从兵部借阅后悄悄临摹的。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找到了通州码头,找到了丙字十七仓,找到了野猪林,也找到了太后銮驾前往皇觉寺的必经之路。
几条线,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看似无关,却隐隐指向同一个夜晚。
他拿出沈鸿给的黑色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凉的“七”字。这代表什么?一支潜伏的力量?一个接应点?一道保命符?
他不知道。他只能赌。
深夜,他换上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用炭灰略微改了改眉眼的轮廓,悄无声息地出了别院。他没有骑马,只凭脚力,如同一个晚归的苦力,融入了京城的夜色。
他没有去通州方向,而是去了城西。
他要去看看那间“兴盛货栈”。在真正的风暴来临前,他想确认一些东西。
货栈所在街道早已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货栈大门紧闭,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早已熄灭。柏封没有靠近正门,他绕到货栈侧面的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货栈的后墙,墙根堆着些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