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药很苦,苦得他蹙起眉头。
可再苦,也得吃。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局要布,还有很多……人要用。
“柏封……”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品味,又像是确认。
窗外,风吹柳枝,沙沙作响。
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
长夜漫漫,这才刚刚开始。
搬进城南别院的那天,是个阴天。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白墙黛瓦,门楣上悬着匾额,题着“静园”二字。字迹清瘦隽秀,是沈鸿亲笔。柏封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静园——多么美好的期望。可他心里清楚,从他接过那块龙纹令牌开始,这京城,这皇城,乃至他的人生,都注定与“静”字无缘了。
德顺派来的内侍引他进门。院子里栽着几丛翠竹,石板小径上落了些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正堂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的是江南烟雨,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与这北方的干燥凛冽格格不入。
“这宅子空了几年,陛下偶尔来住过,多是夏日避暑。”内侍弓着腰解释,“一应用具都备齐了,将军缺什么,只管吩咐。”
柏封点点头,示意亲兵把行李搬进来。他的东西不多,几箱衣物,几匣兵书,最重的是那口樟木箱,里面装着跟随他多年的战甲和佩剑。
“陛下有吩咐吗?”他问。
内侍摇头:“只说让将军好生安顿,整顿禁军的事,不急。”
不急。
柏封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朝堂上的事,哪一件能不急?可他明白沈鸿的意思——初来乍到,根基不稳,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时间,去了解禁军,去摸清周敏之的底细,去找到那把刀的落点。
“知道了。”他说。
内侍躬身退下。柏封独自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书房停下。书架上有书,多是史册兵策,还有一些诗集。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小字:
“永熙元年秋,鸿于静园。”
字迹与门匾上的一样,只是更显稚嫩。柏封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墨迹早已干透,却在指尖留下莫名的触感——像是触碰到了那个少年还未成为皇帝时的时光。
他把书放回原处,关上了书房的门。
接下来的日子,柏封过得极为规律。
每日卯时起床,练武一个时辰,然后去兵部点卯。兵部给他安排了个闲职——京畿防务参议,名义上协助整顿防务,实际上没什么实权。同僚们对他客气而疏远,言谈间滴水不漏,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般。
周敏之倒是来过一次。
那是在柏封搬进静园的第三天。午后,柏封正在书房看兵部历年关于禁军的卷宗,亲兵来报,说禁军副统领周大人来访。
柏封合上卷宗,起身相迎。
周敏之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白净,穿着湖蓝绸衫,腰间坠着玉佩,手里摇着一柄折扇。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柏封会以为这是个读书人,或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柏将军,久仰大名。”周敏之笑得很热情,拱手作揖,“早想登门拜访,奈何公务缠身,今日才得空,还请将军勿怪。”
“周大人客气。”柏封还礼,“本该是柏某先去拜访的。”
“哎,将军是国之栋梁,刚从北境凯旋,该好生休养才是。”周敏之在堂中坐下,接过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这宅子不错,幽静雅致,陛下对将军真是恩宠有加。”
这话里藏着话。柏封听出来了,面上却不露声色:“陛下体恤,柏某愧不敢当。”
两人寒暄几句,话题便转到了禁军上。
“禁军这些年,确实有些松懈。”周敏之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京城太平,将士们难免懈怠。再说了,禁军本就是护卫皇城的,又不用上阵杀敌,练那么狠做什么?”
柏封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周敏之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将军在北境练的是虎狼之师,法子自然是好的。可禁军的情况不同,都是些世家子弟,来混个资历,将来好谋个出路。真要按战场那套来练,怕是没几天人就跑光了。”
“周大人的意思是?”柏封终于开口。
“我的意思是,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周敏之放下茶盏,笑容里带着几分算计,“将军初来乍到,对京中情况还不熟悉。不如先看看,慢慢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这边一定配合。”
话说得漂亮,意思却很明白:别动我的地盘。
柏封点头:“周大人说得是,柏某会谨慎行事。”
“那就好。”周敏之站起身,“今日就不多打扰了。改日我做东,请将军到醉仙楼一叙,那儿的酒菜是京城一绝。”
“多谢周大人。”
送走周敏之,柏封回到书房,重新翻开卷宗。
刚才那些客套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周敏之越是这样说,越是证明禁军有问题——而且是很大的问题。
他继续往下看。卷宗记录得很详细,禁军三万人,分驻皇城四门及宫内各处。每月粮饷、器械、马匹都有定额,账目上做得滴水不漏。可柏封是带过兵的人,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太干净了。
一支军队,尤其是一支三万人、驻扎在京城的军队,怎么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损耗呢?折损呢?意外呢?这些在账目上几乎看不见,像是这支军队不吃不喝不训练,就那样完美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