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在某次钟声“余韵”最为清晰、体内“坎离余息”的流转也意外地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缓慢而平和的韵律之后,那如同泥沼般纠缠着他的、深沉的黑暗与疲惫,终于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容忽视的速度,缓缓退去。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不再是梦境中破碎的回响,而是真实、清晰、近在咫尺的声音。
是滴水声。清脆,缓慢,带着一种空旷的回音,滴答,滴答,规律地响起,仿佛敲击在某种中空的、巨大的石制容器内部。声音来源似乎不远,就在他侧前方。
是风声。不再是土地庙外那种凄厉、呜咽的狂风,而是一种更加低沉、悠长、仿佛从极深的、曲折的洞穴或甬道深处吹来的、带着浓郁湿气和淡淡土腥味的、缓慢流动的气流声。风声不大,却持续不断,带来丝丝缕缕的、浸入骨髓的寒意。
是……呼吸声。不止他一个人。就在他身侧不远处,有一个极其轻微、悠长、却异常平稳的呼吸声,仿佛睡着,又仿佛只是在……静坐?调息?
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仿佛金属或玉石轻轻摩擦的、富有韵律的、低低的“嗡嗡”声,时断时续,仿佛某种古老的、精密的仪器在运转,又像是……某种他从未听过的、奇特的诵经或吟唱的回响?
这是哪里?不是土地庙。也绝不是在京城寻常的房屋或地窖之中。空气里的气息,湿冷、沉静、古老,带着泥土、岩石、还有一种极其淡薄的、与他体内“坎离余息”隐隐共鸣的、某种纯净而冰冷的“灵韵”……
是地底?是另一处与“地脉”相关的隐秘之所?
无数疑问瞬间涌入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柏封强行忍住,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动弹,只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和其他细微的感知上,试图获取更多信息。
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剧痛和无力感,已经消退了许多。伤口处传来的是愈合期的麻痒和隐约的酸痛,以及……一层更加清凉、仿佛持续散发着微弱治愈力量的、薄薄的“膜”的触感,似乎是某种效果极佳的药膏。左臂的骨折处,也似乎被重新、更加稳固地固定过,虽然依旧无法用力,但不再有那种骨头茬子相互摩擦的恐怖感觉。
体内的“坎离余息”,虽然依旧在缓缓流转,但似乎……“驯服”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就产生冲突、悸动,或者试图挣脱他的压制。反而像是被某种更强大、更温和的外力引导、梳理过,形成了一种虽然缓慢、却异常稳定、和谐的循环。甚至,他能隐约感觉到,那两股纠缠的、暗红与幽蓝的力量,在流转中,似乎开始极其缓慢地、一丝一丝地,相互渗透、融合,并与他自身的血气、乃至灵魂深处那“巽”位信物留下的微弱“印记”,产生着一种更加深刻、更加“自然”的连接……
这绝非自然愈合能达到的效果。救他的人,不仅医术高明,而且……很可能对“坎离之力”,甚至对“九渊镇封”相关的力量,有着极深的了解!
是“守钥人”大司祭?还是……别的、他所不知道的、隐世的传承?
“他醒了。”
忽然,一个苍老、嘶哑、却异常平和、仿佛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在他身侧不远处响起。说的是最纯正的官话,但音节之间,却带着一种极其古老、奇特的顿挫韵律,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才被缓缓吐出。
柏封心中一凛。他知道,自己刚才恢复意识时,那细微的呼吸变化和身体的些微反应,瞒不过真正的高手。他没有再伪装,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只有昏黄、摇曳的、如同豆大的一点火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他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光线,也凝聚着视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一片幽深的、看不到顶的黑暗,以及从极高处垂挂下来的、巨大的、形状奇特的、如同倒悬的森林般的、闪烁着微弱幽蓝和乳白光芒的钟乳石。那些光芒,正是这处空间最主要的光源,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人勉强视物。
他躺在一个用干燥茅草厚厚铺就的、还算柔软的“床铺”上。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所在之处,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不算太大、却颇为高敞的石洞。石洞一侧,是粗糙的、布满了水流冲刷痕迹和苔藓的岩壁,另一侧,则是一条深不见底、通向更黑暗深处的、狭窄的甬道入口,那缓慢流动的、带着湿气的风,正是从那里吹来。滴水声,则来自岩壁上方一处不断渗水的缝隙。
而在他“床铺”旁边,大约三步之外,靠近那点豆大灯火的地方,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僧人。
一个极其苍老、枯瘦、仿佛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僧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却异常洁净的灰色旧僧衣,外罩一件同样破旧、却纤尘不染的百衲衣。僧衣的样式,极其古老朴素,与柏封见过的、京城任何一座寺庙里的僧人都不同。他面容枯槁,皱纹如同刀刻斧凿,深深嵌入骨骼,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眉毛、胡须,都已雪白,且极其稀疏。唯有一双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毫无波澜地看着柏封。
那双眼睛,并非寻常老者常见的浑浊,也不是“守钥人”大司祭那种亮得惊人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精光。而是一种……近乎“空”的、澄澈的、仿佛能倒映万物、却又似乎什么都不存在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最古老、最幽深的潭水,不起涟漪,不生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了无尽岁月、看淡了生死荣辱的、近乎“非人”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