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即将彻底迷失、被这恐怖连接吞噬的最后一刻——
手中那枚“巽”位信物,似乎“感应”到了他身体的极限和灵魂的崩溃,那股狂暴注入的热流和“感知”连接,骤然中断!信物再次变得冰冷死寂,所有异象瞬间消失。
柏封瘫倒在冰冷的窑顶断墙下,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口中、鼻腔里全是血腥味。他剧烈地喘息、咳嗽,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无数金星在乱窜。脑海中那些古老的画面和声音,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模糊,只剩下几个最核心的、如同烙铁般烫下的信息碎片:
“离位阵眼”——西南废弃染坊,地脉节点,正在被冲击,漏洞将成!
“守钥人”或传承气息——西市方向,微弱,同源!
修复之法——“聚残补缺,以血为引,以魂为祭,重定地纲”!
子时——将至!时间,不多了!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和意志,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再次望向京城西南。
那片暗红色的“雾霭”漩涡,此刻已经变得清晰可见!即使在普通人的眼中,恐怕也能看到那片天空异样的暗红和扭曲!漩涡旋转的速度明显加快,中心那深邃的黑暗不断扩大,仿佛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充满恶意的巨眼!而“荧惑”星的光芒,也闪烁、脉动得更加剧烈,与那漩涡遥相呼应!
整个京城上空,那层稀薄却粘稠的暗红“雾霭”,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浓郁,开始缓缓向着全城扩散、沉降!空气仿佛都变得凝滞、沉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淡淡的不祥气息。
地脉的污染,正在加速扩散!那“混沌之影”的力量,正在透过“离位阵眼”即将打开的“漏洞”,更加汹涌地渗透出来!
焚城之祸,已现端倪!
柏封不知道王伴伴能否将消息传到,不知道德顺探查得如何,不知道京城之中是否还有人意识到这灭顶之灾正在降临。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现在,立刻!
他看向西市方向。那里,有“守钥人”或传承的微弱气息。那是目前唯一的、渺茫的希望。
他又看向京城西南那片越来越骇人的暗红漩涡。那里,是灾难的源头,也是他必须前往的战场。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咬着牙,用颤抖的双手,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从冰冷的窑顶站了起来。狂风吹得他身形摇晃,但他死死抓住了断墙的边缘,没有倒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再次归于冰冷死寂、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运气才换来一线信息的“巽”位信物,将它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将其捏碎,又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的力量。
然后,他松开了抓住断墙的手,任由狂风卷动他破烂的衣袍,摇晃着他伤痕累累、几乎油尽灯枯的身躯。
目光,死死锁定西市方向。
脚步,踉跄着,迈出了第一步,向着窑顶边缘,那陡峭的斜坡。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不再看脚下的路,不再想身上的伤,不再恐惧前方的未知与死亡。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不灭的火焰,在无边黑暗与剧痛中燃烧——
去西市。找到“守钥人”。然后,去西南。去“离位阵眼”。
阻止他们。
或者,死在那里。
身影,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又如同扑向烈焰的最后一只飞蛾,从高高的砖窑顶上,踉跄而下,跌跌撞撞,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悲壮的决绝,向着那座已被不祥暗红笼罩的、沉睡的巨城,向着那即将爆发的焚城之火,蹒跚而去。
夜色,吞没了他渺小而坚定的背影。
而远处京城上空,那暗红的漩涡,旋转得越来越急,越来越深。
子夜的更鼓,仿佛已在地脉深处,沉沉敲响。
西市的灯火,在沉沉的、仿佛浸透了不祥暗红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虚幻。那些悬挂在店铺檐下、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的气死风灯,那些从半掩门扉后透出的、昏黄摇曳的烛光,那些夜市摊贩声嘶力竭的叫卖和廉价吃食蒸腾起的、混合着油脂与香料的白色雾气……这一切白日里寻常的、充满市井生机的景象,在今夜柏封的眼中,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扭曲的滤镜。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食物、汗水和劣质脂粉的气味,更隐隐掺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却令人从心底感到不安的、仿佛铁锈混合着硫磺、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缓慢腐烂的、难以言喻的气息。这是地脉污染扩散的征兆,是“混沌之影”的力量透过即将崩坏的“离位阵眼”,开始悄然渗透进这座城市的“呼吸”之中。寻常百姓或许只是觉得今夜格外气闷、心慌,但柏封这样与地脉有过短暂、危险连接的人,却能清晰地“嗅”到那潜藏在繁华表象下的、致命的污浊与恶意。
他此刻,正蜷缩在西市外围一条最阴暗、堆满垃圾和泔水桶的陋巷深处。身上裹着从附近一个醉倒的更夫身上“借”来的、沾满酒气和呕吐物的破旧号衣,头上扣着一顶同样油腻破烂的毡帽,脸上、手上抹着厚厚的、混合了泥灰和煤渍的污迹。他像一条濒死的野狗,瑟缩在散发着恶臭的墙角,只有那双从破帽檐下露出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如同两点即将燃尽的、却依旧执拗的炭火,死死地盯着巷口外,那片被暗红“雾霭”无声浸染的、喧嚣而诡异的西市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