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封没有进去,只是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店内。老陈头正佝偻着身子,在柜台后打着算盘,对门口经过的“闲汉”漠不关心。柏封看到柜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瓦罐下,压着一小片枯黄的、形状特殊的梧桐叶——那是表示“安全,可联络,但需谨慎”的暗号。看来,韩川离开前,或者侯三后来,曾来这里留下过信号,而且目前这个点还是安全的。
他记下位置,继续前行。又穿过两条人流相对稀少、堆满杂物和垃圾的小巷,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浓郁的、属于皮毛、硝石和某种特殊药水的混合气味——皮货行聚集的区域到了。
“永盛皮货行”的招牌并不算最气派,但位置很好,位于两条巷子的交叉口,门面宽敞,挂着成排的、各种毛色的皮货样品,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眼神精悍的伙计,不像寻常店铺伙计那样殷勤招揽客人,反而带着几分警惕,目光不时扫过街面。
柏封没有靠近,在对街一个卖糖人、面人的小摊前停下,假装挑选糖人,目光却越过街道,仔细打量着“永盛”的情况。店铺里客人不多,但进出的几个人,穿着打扮都不像普通百姓,有商贾,有管家模样的人,甚至还有一个穿着青衫、像是衙门书吏的中年人。伙计对他们的态度,也明显比对寻常散客更加恭敬。
他注意到,“永盛”斜对面,隔着一条窄巷,有一家同样不起眼的小茶馆,挂着“清泉茶社”的布幡。茶馆二楼临街的窗户,似乎开着一道缝隙。这个位置,正好可以观察到“永盛”大门和侧面小巷的一部分。
观察了一会儿,柏封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糖人,拿在手里,慢悠悠地走向那条窄巷,似乎是想抄近路。经过“清泉茶社”门口时,他脚步未停,眼角余光却快速扫过。茶馆里人不多,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楼梯口挂着的布帘微微晃动,似乎刚有人上去。
他没有进茶馆,而是拐进了窄巷。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行,两侧是高高的、斑驳的后墙,堆放着杂物和垃圾。他走了几步,在一个堆着破筐烂木的角落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似在歇脚,实则从巷子口的夹角,可以更隐蔽地观察“永盛”侧面的一个小门和后面的院子。
小门紧闭,但旁边的院墙不算太高,可以看到院子里搭着晾晒皮货的架子,还有一些伙计在忙碌。一切看似正常。
但柏封的注意力,却被巷子深处,靠近“永盛”后墙根的一处地面吸引了。那里似乎有一块颜色略深、形状不太规则的石板,与周围的地面略有不同。他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位置,借着巷口透入的、被两侧墙壁切割成狭窄光带的光线,仔细看去。
石板边缘,似乎有被反复摩擦、撬动过的痕迹。而且,在石板与墙根的缝隙里,他似乎看到了一小撮……暗蓝色的、几乎与灰尘融为一体的、晶莹的粉末?
蓝色粉末?!和侯三描述的那种,在西华门附近巷子里看到的、疑似“地门”通道入口旁出现的蓝色发光粉末,很像!
他心中警铃大作。难道“永盛”皮货行的后院,或者地底下,也有一个类似的、通往“地门”或地下网络的隐秘出入口?那些“北地客”和神秘的“货物”,就是通过这里进出?
他不敢久留,也怕引起“永盛”伙计的注意。正准备离开,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妈的,这批货催得这么急,还非得走‘老路子’,真是晦气!”
“少说两句!东家吩咐了,今夜子时,准时出‘窖’,你我再辛苦这一趟,少不了好处。”
“知道知道……我就是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最近盯着这边的人多了……”
“做好你的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两个穿着“永盛”伙计短打、但身形明显更加精悍、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快步走进了巷子,看方向,是朝着“永盛”后门去的。
柏封立刻将身体缩进破筐烂木的阴影里,屏住呼吸。那两人从他身边不远处走过,似乎心事重重,并未留意角落里的“闲汉”。但柏封听清了他们的对话——“今夜子时”、“出‘窖’”、“老路子”!
果然!“永盛”今夜有行动!而且是重要的、需要走隐秘“老路子”(很可能就是地下通道)的“货物”出库!这很可能与“北地客”的“异宝”,或者与“地门”有关!
直到那两人进了“永盛”后门,脚步声消失,柏封才缓缓舒了口气,从阴影中走出。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并且,为今夜可能的行动做准备。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从巷子另一头绕了出去,重新汇入主街的人流。他需要找一个更安全、也更隐蔽的地方,整理思路,制定计划。他想起了“陈记杂货”的那个暗号。
他再次回到“陈记杂货”附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对面一个卖针头线脑的老妇摊前磨蹭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盯梢,才快步闪身进了杂货铺。
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上堆满杂七杂八的东西。老陈头听到有人进来,头也不抬,有气无力地问:“客官要点什么?”
柏封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用北境军中一种特殊的、带着特定口音和节奏的方言说道:“掌柜的,有二十年以上的老山参吗?要须子完整的。”
老陈头打算盘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昏暗光线下打量着柏封,看了几秒,才慢吞吞道:“二十年的没有,十五年的倒有一支,须子还行,就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