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落针可闻。只有殿外呼啸的风声,和殿内香炉中香灰偶尔坍塌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太后娘娘驾到——百官跪迎——”
随着司礼监太监一声拖长了调子、尖利而缺乏中气的唱喏,纱帘之后,那凤冠霞帔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臣等恭请太后圣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数百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整齐划一地撩袍跪倒,额头触地,山呼之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声音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缺乏生气的洪亮。
“平身。”纱帘后,太后的声音传来。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妇人的柔和,但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久居上位的威仪。“诸卿免礼,都起来吧。”
“谢太后!”
百官再拜,起身,重新垂手肃立。动作整齐,却掩不住那份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紧绷与窥探。
短暂的沉默。太后似乎在隔着纱帘,缓缓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每一个被那模糊目光扫过的官员,都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腰弯得更恭谨。
“昨夜,京师剧变,地动山摇,红光冲天,百姓惊惶,流言四起。”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在众人的心坎上。“陛下龙体欠安,深居静养,闻此噩耗,亦是忧心如焚,夜不能寐。本宫代陛下临朝,心内亦是五内如焚。今日召集群臣,便是要议一议,昨夜之事,究竟是何缘由?该如何处置?又如何安定人心,以固国本?”
她顿了顿,似乎给了众人一点消化和思考的时间,然后,缓缓问道:“诸卿,有何见解,但讲无妨。”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无人敢率先开口。昨夜之事,太过诡异,太过骇人。天坑、地火、流言、前朝余孽、地底妖人……这些词语,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引发朝野震动,更何况是交织在一起,在皇帝“病重”的敏感时期爆发?这背后的水有多深,牵扯到多少势力,无人敢轻易揣测。第一个开口的,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甚至……万劫不复。
时间,在沉默和压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外的风声,似乎更凄厉了一些。
终于,文官班列中,站在最前方的一位紫袍玉带、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缓缓出列。正是刚刚被皇帝下旨加封为太师、位极人臣的魏国公,魏无忌。
他步伐沉稳,走到丹陛之下,对着纱帘后的太后,深深一揖,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老臣魏无忌,启奏太后。”
“魏爱卿,请讲。”太后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
“谢太后。”魏无忌直起身,目光低垂,语气沉痛,“昨夜京师之变,实乃数百年来未有之奇祸、惨祸!天降灾异,地动山摇,西南化为焦土,百姓死伤无算,京师震动,人心惶惶。此等灾变,绝非偶然!老臣以为,此乃上天示警,地祇不安之兆!”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苍老的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扫过身后文武百官:“陛下自去岁冬月起,便龙体违和,至今未愈。如今又逢此天地剧变,京师几成危城!此非人君失德,朝政有亏,以致天怒人怨,地脉沸腾乎?!”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无数道或震惊、或恍然、或恐惧、或兴奋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魏无忌身上,又迅速移开,不敢久留。
将天灾与皇帝“病重”和“失德”联系起来,这是最直接、也最狠辣的攻讦!若此论成立,沈鸿的皇位合法性,将受到前所未有的质疑!而提出此论的魏无忌,身为国丈,太子的外公,其用意……不言自明!
纱帘之后,一片沉默。太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看不清表情。
“魏国公此言差矣!”另一道沉稳、清朗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文官班列中,又一人出列。此人身穿二品绯袍,腰缠玉带,年约四旬,面容方正,三缕长髯,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正是新任文华殿大学士、入直文渊阁的周敏之!
他同样走到丹陛前,对着太后一揖,然后转向魏无忌,不卑不亢,朗声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地动山摇,乃地脉自然变动,史书所载,并不鲜见。岂可因一时一地之灾变,便妄言君上失德,附会天意?此非人臣所当言,更非治国安邦之正道!”
他目光如电,扫过魏无忌,又看向纱帘:“太后明鉴!昨夜之变,固然骇人,然臣闻巡城司、兵马司初步探查,西南天坑附近,有大量人工开凿、爆炸痕迹,更发现前朝慕容氏叛逆之徽记残留!种种迹象表明,此非天灾,实乃人祸!乃前朝余孽慕容氏,勾结妖人邪术,暗掘地脉,意图倾覆我大雍江山之滔天恶行!此等逆贼,人人得而诛之!当务之急,非是妄议天意,揣测君心,而是应立刻调集精兵强将,彻查逆党,肃清余毒,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周敏之这番话,有理有据,铿锵有力,直接将事件定性为“人祸”,并将矛头引向了“前朝余孽慕容氏”,既驳斥了魏无忌“天谴”之说对皇帝的攻击,又为后续的军事行动和朝堂清洗提供了“正当”理由,与皇帝(通过德顺)之前定下的基调完全吻合!显然,他已迅速领会并站到了太后(或者说,皇帝通过太后传达的意志)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