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砖窑一路挣扎到这里,几乎耗尽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伤口在狂奔和跌倒中无数次崩裂,鲜血早已浸透了内里破烂的衣衫,又被外面借来的号衣勉强遮掩。寒冷、失血、剧痛,以及强行与“巽”位信物连接、承受那海量信息冲击带来的灵魂层面的创伤,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不断将他拖向昏迷和死亡的深渊。他完全是靠着胸中那口不肯熄灭的气,靠着脑海中不断回响的、文先生临死前的呓语、地脉狂暴的怒吼、以及那古老祭祀的苍凉吟唱,靠着对沈鸿安危、对京城存亡、对那地底即将破封而出的恐怖的、近乎本能的恐惧与责任,才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没有倒在路上,成为一具无人问津的冻毙尸骸。
他必须找到“守钥人”,或者文先生提到的、与“守钥人”或“大司祭传承”相关的线索。信物在西市方向传来的、那极其微弱的同源共鸣,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但西市如此之大,鱼龙混杂,暗桩密布,在无法动用信物(信物已再次沉寂,且贸然动用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直接感应的情况下,要在这茫茫人海和错综复杂的街巷中,找到那可能仅存一线的气息,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需要指引,需要……一个契机。
目光如同最警觉的猎食者,缓缓扫过巷口外每一个经过的身影,扫过每一家灯火通明或门扉紧闭的店铺,扫过空气中那常人无法察觉的、稀薄却无处不在的暗红“雾霭”的流动方向。他在寻找异常,寻找任何可能与地脉污染、与“守钥人”、与靛蓝之色、与古老事物相关的不和谐之处。
时间,在剧痛、寒冷和焦灼的等待中,缓慢而粘稠地流逝。远处隐约传来子时将至的更鼓声,沉闷而压抑,仿佛敲在人的心口。京城西南方向那片天空的暗红漩涡,似乎又扩大、深邃了一些,即使隔着重重屋宇,也能感觉到那里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郁的、令人心悸的邪恶与不祥。
就在这时——
巷口对面,一家挂着“陈记杂货”破旧幌子的小店,门帘忽然被掀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旧棉袄、身形佝偻、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老者,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有些畏寒地缩了缩脖子,然后,他并没有走向热闹的街市,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加狭窄、几乎无人行走的、堆满杂物的小岔道。
是陈伯!那个韩川曾联系过的、柏封安排在西市的隐秘暗桩,老陈头!
柏封的心脏猛地一跳!陈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而且,他提着的那个竹篮,盖着的蓝布……是靛蓝色!虽然颜色已洗得发白,但那独特的、沉静的蓝色,在周围灰暗的色调中,依然显得格外醒目!与文先生的儒衫,与那蓝衣“公主”的衣裙,颜色何其相似!
更重要的是,陈伯拐进的那条小岔道,并非是回他家的方向,而是……通向更深、更僻静的、靠近西市边缘一片废弃染坊区域的路径!那里,正是“巽”位信物之前感应到的那丝微弱同源气息大致传来的方向!
巧合?还是……
柏封不再犹豫。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肮脏的墙角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出陋巷,也拐进了那条小岔道。他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吊在陈伯身后,借助岔道两侧堆放的杂物、破屋和夜色的掩护,蹒跚而行。
陈伯走得很慢,似乎心事重重,不时停下脚步,警惕地回头张望,或者侧耳倾听。柏封好几次几乎被他发现,只能提前缩进阴影,屏住呼吸。身上的伤口在寒冷的夜风中不断传来尖锐的疼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眼前阵阵发黑。他只能死死咬住舌尖,用那点刺痛和血腥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紧紧盯着前方那个蹒跚的、提着靛蓝布篮的佝偻背影。
小岔道越走越深,越走越荒僻。两侧的房屋渐渐稀疏,变成了低矮破败的棚户,最后连棚户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荒草丛生、堆满瓦砾和垃圾的空地。空气中那股铁锈硫磺般的怪异气息,在这里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远处,能隐约看到一片黑黢黢的、坍塌了大半的建筑轮廓,那里应该就是废弃的染坊区了。
陈伯在空地边缘一处看似寻常的、长满枯草的土堆前停下了脚步。他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他并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弯下腰,在土堆旁摸索了一阵,似乎按动了什么。紧接着,那土堆旁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长满苔藓的青石板,竟然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了,露出了下面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地下入口!这里果然有秘密通道!
陈伯提起竹篮,毫不犹豫地,弯腰钻入了洞口。青石板在他身后,再次无声地合拢,将洞口掩盖,从外面看,依旧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土堆和青石板。
柏封伏在远处一堆瓦砾后面,心脏狂跳。陈伯果然不简单!他不仅是自己安排的暗桩,很可能还与“守钥人”或者类似的神秘组织有关!他此刻进入地下,是否与“离位阵眼”的异动有关?是否就是去与“守钥人”汇合,或者……执行某种与地脉、与封印相关的任务?
他必须跟进去!这可能是找到“守钥人”、获取阻止灾难方法的唯一机会!
他等了几息,确认周围再无他人,才挣扎着,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个土堆。他学着陈伯的样子,在土堆旁摸索,很快,就在青石板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小小凸起,用力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