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进的速度不快,似乎并不着急。这给了柏封跟上并观察的机会。他注意到,马车在接近西直门大约一里地时,并未直接驶向城门,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加偏僻、两侧都是高墙和废弃宅院的小路。两个骑马护卫也勒马停下,似乎在等待什么。
柏封心中疑窦更甚,也越发警惕。他停下脚步,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小心地探头观察。
只见马车在小路尽头一处看似废弃的院落后门停下。赶车的汉子跳下车,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上前,用一种奇特的、三长两短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那扇紧闭的、油漆剥落的后门。
很快,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灰布衣服、像是仆役的老者探出头,与赶车汉子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门被完全打开,马车缓缓驶入院内。两个骑马护卫也翻身下马,牵着马,跟在马车后面进了院子。后门随即又被关上,一切重归寂静。
这里,似乎是这辆马车,或者说车里那个蓝衣女子的一个秘密据点,或者接头地点。位置偏僻,靠近城门,却又能避开主道的盘查,显然精心选择过。
柏封观察着这处院落。院落不小,围墙高大,但看起来很破旧,像是某个败落家族的旧宅,平时很少有人来。马车进去后,里面再无声息,仿佛被这座沉默的宅院吞噬了。
他现在面临两个选择:第一,放弃跟踪,另想办法进城。第二,冒险潜入这座宅院,探查那蓝衣女子和这辆马车的底细,或许能找到混入城内的机会,但也可能自投罗网。
身体的状态,不容许他长时间潜伏和等待。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西直门。城门楼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巍峨森严,隐约能看到城门下盘查的兵丁和等待入城的人流。以他现在的样子,想要蒙混过关,难如登天。
而这座神秘的宅院,虽然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更重要的是,那蓝衣女子可能与文先生、与地底的秘密有关。他需要信息,任何可能有助于阻止灾难的信息。
他不再犹豫。强忍着伤痛,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处院落后墙。墙很高,上面还插着碎瓷片,难以攀爬。他沿着墙根,绕到宅院的侧面,这里有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坍塌形成的缺口,虽然用些破木板和荆棘胡乱挡着,但勉强可以钻入。
他小心地拨开那些带刺的荆棘,不顾手上被划出几道血口,侧着身,从那缺口挤了进去。里面是一个荒废已久、杂草丛生、堆满杂物的小花园。花园前方,就是宅院的主体建筑,一座两层的、同样破败的旧楼。马车和那两匹马,就停在小楼侧面的马厩棚下,那个赶车汉子和两个护卫,此刻正围在马车旁,低声说着什么。蓝衣女子已经不见踪影,应该是进了小楼。
柏封伏在荒草丛中,屏息凝神,仔细观察。这三人看似放松,实则站位很有讲究,可以互相照应,也能随时应对来自各个方向的突袭。他必须等到他们分开,或者注意力转移,才有机会靠近小楼。
就在这时,小楼的一扇窗户,忽然被从里面推开了。开窗的正是那个蓝衣女子!她已经摘下了头巾,露出一张苍白、清秀、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的脸。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京城的方向,一动不动,眼神空洞,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看到她的脸,柏封瞳孔骤缩!这张脸……他确实见过!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沈鸿曾经给他看过的一幅、据说是宫中珍藏的、前朝某位和亲公主的画像上!虽然那画像年代久远,画中女子更加年轻明媚,但眉眼轮廓,尤其是那种独特的气质,与眼前这蓝衣女子,竟有七八分相似!而且,这蓝衣女子身上穿的靛蓝色衣裙,其纹样和质地,也绝非本朝流行的款式,更像是前朝宫廷的旧制!
前朝公主?和亲?难道……是前朝宗室遗脉?与“守钥人”、与地底秘密有关?文先生那一身靛蓝儒衫,是否也与此有关?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此刻,蓝衣女子出现在窗前,也吸引了那三个护卫的注意。他们暂时停止了交谈,也抬头望向窗口。
机会!
柏封不再犹豫,趁着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他如同一道贴着地面的黑影,从荒草丛中窜出,借着花园中假山、枯树和杂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小楼的后墙。他看准二楼一扇虚掩的、布满灰尘的窗户,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跃起,双手抓住窗台边缘,双臂用力,身体向上提起,同时用脚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狸猫般,翻入了窗内,落地无声,随即滚到一旁,背靠墙壁,屏息不动。
动作行云流水,但牵动了全身伤口,尤其是左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咬着牙,强忍着,一动不动,侧耳倾听。
这是一间废弃的、堆满破旧家具和杂物的房间,灰尘很厚,空气污浊。外面,隐约传来楼下那三个护卫重新开始低声交谈的声音,以及……蓝衣女子关上窗户、似乎走回内室的轻微脚步声。
他缓缓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门是普通的木门,从里面闩着。他轻轻拔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隙。外面是一条光线昏暗、同样布满灰尘的走廊。走廊尽头,似乎有楼梯通往楼下。而蓝衣女子的脚步声,似乎就在走廊另一侧,某个房间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伤处的剧痛和眩晕,推开房门,闪身而出,然后迅速将门重新虚掩。他贴在走廊墙壁的阴影里,如同壁虎,悄无声息地向着蓝衣女子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