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封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看向侯三:“西市那边呢?有什么发现?”
侯三喘着粗气,语速很快,却也带着惊疑不定:“将军,‘永盛’皮货行那边,确有古怪!属下盯了一夜,后半夜,有几辆没有标识的马车悄悄进了后院,卸下几个箱子,看抬箱人的脚步,箱子很沉。天亮前,又有一辆马车离开,去的方向……是皇城!但不是正门,绕到了西华门附近一条小巷。更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属下冒险靠近巷子口看了看,那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但马车到了墙根就不见了!就像……就像穿墙了一样!属下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没敢再跟。但离开时,隐约看到巷子口地上,好像有点……发光的粉末,蓝色的,很淡,一碰就化了,但……那味道,有点像……有点像将军您之前提到的,地底下那种……”
发光的蓝色粉末?穿墙的马车?西华门附近……那里靠近西苑,也离长春宫不算太远。难道那里也有一个隐秘的、与“地门”或地下通道有关的出入口?那些箱子里装的,是“北地客”的“异宝”?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侯三补充道,声音更低,“属下在皮货行附近蹲守时,好像……好像看到了周敏之府上的孙管家!虽然打扮成普通商人模样,还粘了胡子,但属下认得他那走路的架势和眼神!他也在附近转悠,似乎在等人,但很快又离开了。”
孙管家?周敏之的人也在盯着“永盛”皮货行?周敏之不是“病”了吗?他的人出现在那里,意味着什么?周敏之并未完全置身事外,他,或者他背后的太后,也在关注“北地客”和“异宝”?甚至,可能与之有某种联系?
信息量巨大,且相互矛盾,充满诡异。陈平失踪,宫中异动,西市出现疑似“地门”通道和“北地客”,周敏之的人现身,文先生可能受伤(如果“守钥人”的消息属实)……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加混乱、也更加危险的局面。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韩川急道,“陈大哥他……”
柏封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冰冷污浊的空气,让那刺痛肺叶的寒意帮助自己冷静。
陈平可能已经牺牲了。这个认知带来尖锐的痛楚,但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陈平用生命换来的,可能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警告。他必须做出决断。
“韩川,侯三,”柏封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湖泊,深不见底,却映着决绝的寒光,“陈平可能出事了,但我们不能乱。我们的任务还没完。”
“第一,侯三,你立刻返回西市附近,但不要靠近那条巷子和‘永盛’皮货行。你的任务是,在远处高点,监控所有进出那片区域的可疑车辆和人员,尤其是与周府、或者与宫中太监、侍卫模样有关的人。记录时间、特征、方向。但记住,绝对不要暴露,安全第一。”
“第二,韩川,你去找我们在京中可能还活着的、最后一条暗线——那个在钦天监做杂役的老王头。他是沈鸿早年安排的,身份极其隐秘,连太后都未必清楚。想办法联系上他,不要提陈平和我们,只问两件事:一,昨夜至今,宫中可有异常天象或地动记录?二,最近是否有‘贵人’私下问询过与古星象、地脉、或者……前朝祭祀相关的事情?”
钦天监掌管天象、历法、祭祀,或许会对“地脉”波动、“荧玉”异动这类超常现象有所记录,或者察觉某些大人物的异常关注。
“第三,”柏封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如果……如果到今日午时,陈平依旧没有消息,宫中也没有明确的消息传出,你们两人,立刻撤离此地,分头离开京城。韩川,你去北境,找到秦钊,告诉他京城剧变,陛下危殆,太后与靖王皆有所图,且……地下恐有异动,让他务必小心,但不可轻举妄动。侯三,你南下去江南,找我的旧部刘参将,他驻守扬州,相对安稳。将我们所知的一切,写成密信,交给他,让他设法转呈几位还可能忠于陛下的南方督抚,早做打算。”
这是安排后路了。韩川和侯三闻言,眼眶顿时红了。
“将军!那你呢?!”两人急问。
“我留在这里。”柏封平静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陈平若真的出事,宫里迟早会查到这条线。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但我也不能再转移。我的伤,经不起折腾。而且……”他摸了摸怀中那卷皮质卷轴和秘库机关图,“有些东西,不能落入他人之手。你们走后,我会处理掉它们。如果……如果运气好,或许还能等到别的转机。”
“将军!要走一起走!”韩川哽咽道。
“执行命令!”柏封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没有时间了!记住,你们活着出去,把消息带出去,比陪我死在这里更有用!这江山,不能就这么完了!”
韩川和侯三看着柏封苍白却坚毅的脸,知道将军心意已决,再劝无用。两人扑通一声跪下,对着柏封重重磕了三个头,虎目含泪,齐声道:“将军保重!属下……定不辱命!”
然后,两人迅速起身,抹去眼泪,最后看了柏封一眼,转身,推开窝棚破门,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外面依旧飘雪的晨光之中,很快消失在小巷尽头。
窝棚里,再次只剩下柏封一人。
这一次,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