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褪去,并非因为天光,而是被另一种更加柔和、沉静、却又无处不在的光芒所取代。那是从洞窟穹顶、四壁、乃至脚下平整的地面,那些看似天然、却隐隐构成某种玄奥阵图的、无数拳头大小的幽蓝与乳白晶石中,自行散发出的、恒定而温和的光。光芒交织,将这座深藏地底、却异常宽敞、高阔、呈现出完美半球形的石质殿堂,映照得一片通明,纤毫毕现,也驱散了自地窟带出的、最后一丝阴寒、粘稠、属于死亡与遗忘的气息。
空气清新、干燥,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陈年檀香混合了冰雪与薄荷的、清冽而提神的芬芳,与外面地窟的污浊腥臊,判若两个世界。温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恒久地维持着。殿堂内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有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约九尺、通体由某种温润白玉(或类似材质)雕琢而成的、古朴而庄严的圆形祭坛。祭坛表面,并非平整,而是以一种极其复杂、精密、充满韵律美感的方式,镂空雕刻着无数星辰轨迹、山河脉络、以及更加古老、难以辨认的符文,共同构成一幅仿佛囊括了整个天地宇宙运行至理的、立体而流动的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凹陷的、形状奇特的、与“巽”位信物末端符号有几分相似的孔洞,此刻正散发着与周围晶石同源的、却更加凝聚、更加“灵动”的幽蓝光芒。
“守钥人”的秘所。或者说,是“大司祭”在此地的一处重要据点。
柏封靠坐在祭坛旁一处同样由白玉(或类似材质)砌成的、光滑而冰凉的矮阶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祭坛基座,剧烈地、却又小心翼翼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尽量悠长、平缓,牵动着全身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也引导着体内那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强行“淬炼”与“初步融合”的、名为“坎离余息”的“异力”,以一种更加稳定、更加“驯服”的韵律,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沉淀。
他的样子,比之前更加……触目惊心。身上的破皮袄早已在“拜火教”遗址那场与狂暴地火、诡异守卫、以及自身力量失控的搏命对抗中,彻底化为飞灰。此刻身上勉强裹着的,是“守钥人”秘所中备用的、一套同样材质特殊、触手冰凉柔韧、看似单薄却异常保暖的靛蓝色粗布衣衫——与文先生、蓝衣“公主”、乃至“守钥人”青女所穿的,样式颜色皆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宽大、简陋,显然是某种“制式”的衣物。衣衫上,沾满了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的、他自己的血污,以及一些地火灼烧留下的焦黑痕迹。
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臂、脖颈、脸颊,凡是未被衣衫遮掩之处,都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是地窟中刮擦碰撞的淤青和血口,有些是“阴蚀之水”腐蚀留下的、颜色诡异的溃烂痕迹(在秘所药物的治疗下已开始结痂),更多的,则是皮肤下隐隐透出的、如同瓷器内部裂痕般的、暗红与幽蓝交织的、细密而诡异的纹路——那是体内“坎离余息”初步融合、却又尚未完全“炼化”、力量外显的迹象。这些纹路随着他呼吸和体内力量的流转,时明时暗,时而传来灼热的刺痛,时而带来冰冷的麻痒,提醒着他这具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却又危机四伏的变化。
左臂的夹板已经被取下,断骨处传来持续而深沉的、属于愈合期的酸麻胀痛,但至少,骨头已经接续,在“坎离余息”和秘所药物的双重作用下,愈合速度远超常人。右腿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被重新清洗、上药、包扎,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诡异的麻痒感和幽绿光泽已经消失。最麻烦的,依旧是体内。强行在“拜火教”遗址那邪异的地火“炉鼎”中,引动、对抗、并尝试初步炼化“坎离余息”,虽然侥幸未死,甚至因祸得福,使得两股力量开始了缓慢的融合,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冲突,但这个过程本身,就对他的身体和灵魂造成了巨大的、近乎透支的负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仿佛被这场“淬炼”烧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不定,与体内那逐渐“驯服”、却也更加“深邃”的“异力”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什么。人?还是……某种拥有了非人力量的、不稳定的“怪物”?
“你比老朽预想的,回来得要快,也……要惨烈得多。”
苍老、嘶哑、却异常平和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响起,打破了寂静。声音并非来自祭坛,而是来自柏封身后,祭坛另一侧的阴影中。
柏封缓缓转过头。只见“守钥人”大司祭,依旧披着那件深蓝色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斗篷,兜帽低垂,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布满深刻皱纹和老人斑的下巴,以及那双在幽蓝光芒映照下、亮得惊人的眼睛。他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那里,如同一个真正的、没有实体的影子,正盘膝坐在一个普通的蒲团上,静静地看着柏封。
“大司祭。”柏封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大司祭抬手示意阻止。
“不必多礼。你身上有伤,元气大损,能活着回来,已属不易。”大司祭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却在柏封身上、尤其是他皮肤下那些明灭不定的暗红幽蓝纹路上,停留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似是赞叹,似是忧虑,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