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坎”、“离”碎片残留的力量?还是“巽”位信物最后与他的灵魂连接时,烙印下的某种“印记”?亦或是……在那地脉核心,直面“混沌之影”的低语和侵蚀时,身体与灵魂被强行“污染”后,产生的某种不可知的……异变?
他不知道。大司祭没有告诉他这些,德顺似乎也不清楚,或者……不愿提及。他只能独自承受、摸索、适应这具熟悉而又陌生的身体,承受着那缓慢愈合却也伴随着奇异麻痒、冰冷、甚至偶尔会毫无征兆轻微震颤的伤口,承受着脑海中不时闪回的、地火炼狱的恐怖景象和“影子”那充满恶意的、仿佛跗骨之蛆的低语碎片,承受着那份与这尘世、与这具躯壳、甚至与“自己”都仿佛隔了一层无形薄膜的、挥之不去的疏离与……轻微的恐惧。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感知、破碎的记忆、以及身体内部那陌生而诡异的变化,都强行压下,归于一片尽可能的、冰冷的平静。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更需要……思考下一步。
德顺将他安置在这里,留下一句“静待联络,切勿外出”,便匆匆离去,至今未归。外面情况如何?沈鸿怎样了?朝堂如何动荡?昨夜之事最终如何定性?“守钥人”和“大司祭”又有何后续安排?还有……靖王,北境,太后,魏国公,周敏之……这盘棋,在他“消失”之后,又落下了怎样的棋子?
无数疑问,如同黑暗中纠缠的藤蔓,勒紧他的思绪,带来另一种层面上的、更深沉的疲惫与焦虑。
就在这时——
庙门外,那扇早已朽烂、只用几根木条勉强钉住的破木门,忽然,被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叩响了。
“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正是他与德顺约定的暗号。
柏封猛地睁开眼,眼中疲惫与迷茫瞬间褪去,重新凝聚起锐利而警惕的光芒。他屏住呼吸,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坐直身体,右手悄无声息地按上了藏在皮袄下、紧贴着肋骨的、那把从不离身的、冰冷的匕首柄。
“笃,笃笃,笃。”叩门声再次响起,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安的韵律。
是德顺。不会错。
柏封缓缓松开按着匕首的手,深吸一口气,用嘶哑的声音低声道:“门没闩。”
“吱呀——”
破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深灰色、毫不起眼、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旧棉袄,头上戴着破毡帽,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侧身闪了进来,又反手将门重新掩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正是德顺。
他站在门口阴影里,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如同最警觉的猎犬,侧耳倾听了一下庙外的动静,又用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得惊人的眼睛,快速扫视了一遍庙内的情况,确认无异,这才摘下破毡帽,露出那张枯槁、布满深刻皱纹、却依旧带着一种非人般平静的脸。
“柏将军。”德顺微微躬身,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夜行后的寒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德公公。”柏封点了点头,没有起身——他现在的状态,起身也颇为费力。“外面……情况如何?”
德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柏封身边,在另一处相对干燥的墙角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包袱,递给柏封。“将军先吃点东西。这是老奴从外面带来的,干净,顶饿。”
柏封接过,入手沉甸甸,打开,是几个白面馍馍,两块酱牛肉,还有一竹筒清水。食物的香气瞬间冲淡了庙内污浊的空气,也勾起了他早已麻木的饥饿感。他没有客气,抓起一个馍馍,就着清水,大口吃了起来。食物的温热和粗糙的口感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久违的、属于“活着”的踏实感。
德顺静静地看着他吃,等到柏封速度稍缓,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外面……很乱,但也在慢慢‘平息’。”
“陛下明发上谕,将昨夜之事,定性为‘前朝余孽慕容氏,勾结妖人,暗掘地脉,图谋不轨’。全城戒严,由五城兵马司、巡城司、锦衣卫联手,大索全城,搜捕‘慕容氏同党’及一切‘形迹可疑’之人。目前已抓捕、下狱数百人,其中不乏……某些与魏国公、或其他朝堂势力有瓜葛的‘倒霉鬼’。流言被强行压制,市面在兵丁弹压下,暂时‘安定’,但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柏封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果然如此。将祸水引向“前朝余孽”,既能掩盖地脉和“混沌之影”的真实秘密,又能借机清洗朝堂,打击异己。只是……这被抓的数百“倒霉鬼”中,有多少是真的“慕容氏同党”?又有多少,是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
“陛下……龙体如何?”柏封咽下口中的食物,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德顺沉默了片刻,枯槁的脸上,神情更加复杂:“陛下……今日晨间,曾短暂清醒,并口谕了那几道旨意。之后……又陷入昏睡。王太医诊脉,说脉象……依旧虚浮紊乱,但……似乎比前几日,稍微……平稳了那么一丝。极其微弱,若非老奴与王太医日夜守候,几乎难以察觉。”
平稳了一丝?是因为“离位阵眼”被暂时修复,地脉污染和“影子”侵蚀的压力减轻了吗?还是……别的原因?
“太后垂帘,魏国公加封太师,周敏之入阁参政……朝堂之上,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德顺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魏太师表面恭顺,回府后却闭门谢客,其府中今日有数批生面孔出入,行踪诡秘。周阁老则雷厉风行,已开始调阅档案,拟定章程,俨然以‘肃奸’主脑自居,拉拢朝臣,其势……甚嚣尘上。太后……坐镇深宫,对二者,似乎皆有所纵容,又皆有所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