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去想。至少,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皇帝既已出招,他魏无忌,堂堂国丈,当朝太师,又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虚衔便虚衔,明处便明处。朝堂这盘棋,才刚刚开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深不可测的宫闱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老练政客的、算计的光芒,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巍峨的宫门,登上了等候在外的、低调而奢华的马车。
车轮碾过宫门外被狂风扫得光洁、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焦糊气息的石板路,向着魏国公府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与那灰暗的天色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另一条出宫的宫道上,周敏之的周围,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被更多官员簇拥着,既有他这一派系的,也有不少中立、甚至原本亲近魏党的官员,此刻都带着或真诚、或试探、或阿谀的笑容,围在他身边,低声交谈,询问着关于彻查“慕容氏余孽”、抚恤“忠义之士”,以及接下来朝政运作的种种细节。周敏之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对每个人的问题都给予耐心、清晰、且不失分寸的回答,既显示出了新任阁老的干练与权威,又不显得过于咄咄逼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阁老深得陛下与太后信重,临危受命,实乃国家之幸,社稷之福啊!”
“是啊是啊,有周阁老主持大局,彻查逆党,安定人心,必能手到擒来!”
“只是这‘慕容氏余孽’,潜藏百年,根深蒂固,恐怕非一时可尽。还需周阁老运筹帷幄,调集精干人手,仔细梳理……”
面对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与建言,周敏之一一含笑应下,态度谦和,眼神却清亮锐利,如同最精密的筛子,不动声色地将这些话语背后的意图、立场、乃至可能的利害关系,一一过滤、分辨、记下。
他知道,自己今日在朝会上的表现,已经成功地向太后(或者说,向那位隐藏在深宫、通过太后传递意志的皇帝)表明了立场和价值。这“文华殿大学士”、“入直文渊阁”的帽子,既是荣耀,也是枷锁,更是……一道催命的符咒。将他彻底绑在了太后(皇帝)这条船上,也推到了与魏国公,乃至朝堂上所有不满、疑虑、野心势力的对立面。
他没有退路,也无需退路。从当年那个寒窗苦读、一心报效朝廷的穷书生,到如今位极人臣的阁老,他周敏之,靠的从来不是攀附权贵,而是审时度势,是精准的判断,和关键时刻敢于下注的魄力。昨夜之事,诡异莫名,但皇帝(通过太后)给出的“慕容氏余孽作乱”的定性,无疑是最符合朝局稳定、也最能凝聚人心、打击潜在反对派(尤其是那些与前朝、与某些神秘势力可能有所勾连的势力)的说法。而他,恰好抓住了这个机会,旗帜鲜明地站了出来。
至于这说法背后,是否掩盖了更深的、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不是他现在需要深究的。他只需要扮演好“忠君体国、明察秋毫、雷厉风行”的阁老角色,将“彻查慕容氏余孽”这面大旗牢牢抓在手中,借此整顿朝纲,安插亲信,打击异己,巩固权力。至于地火之变的真相,至于皇帝真正的身体状况和意图,至于魏国公那隐约的不甘与敌意……都是可以徐徐图之的后话。
“诸位大人,”周敏之在一处宫门前停下脚步,转身,对着簇拥的官员们,团团一揖,脸上带着诚挚而沉稳的笑容,“陛下有旨,太后垂爱,将整顿朝纲、肃清奸宄之重任,托付于我等。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正需我等同心戮力,共赴时艰。周某不才,愿与诸公共勉,上不负君恩,下不负黎庶,尽快廓清朝野,安定人心,使我大雍江山,稳如磐石!”
“愿与阁老共勉!”周围官员齐声应和,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竟也有了几分气势。
周敏之含笑点头,不再多言,在众人尊敬、热切、或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登上了自己的官轿,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轿子平稳地抬起,向着宫外行去。
轿内,周敏之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厉的思索。他微微闭目,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脑中飞速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调阅有关前朝慕容氏的所有档案;与五城兵马司、巡城司、锦衣卫的主官“沟通”;拟定彻查的章程和名单;安排抚恤的具体事宜;更重要的是,要尽快与宫中,与德顺公公,建立起更紧密、更隐秘的联系,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掌握陛下的真实意图和朝堂的风吹草动……
轿子轻微地摇晃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过一道门,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沉重压抑的气息,似乎就淡薄一分,而外面街市隐约传来的、属于凡俗人间的、带着劫后余生惶恐与麻木的喧嚣声,就清晰一分。
而在这座巨大宫城的更深处,远离前朝喧嚣的、被重重宫墙和森严守卫隔绝的后宫,另一场无声的、却同样暗流汹涌的“朝会”,也刚刚结束,或者说,正在进行。
长春宫,太后寝殿。
殿内温暖如春,数个巨大的鎏金铜兽炭盆中,银骨炭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干燥而略带甜腻的暖香,驱散了殿外透入的每一丝寒意。重重锦绣帘幔低垂,将本就宽敞的殿堂分割成数个更私密、更舒适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也更加昂贵的龙涎香、苏合香,以及女子脂粉的甜香,与皇极殿那种庄重、森严、充满权力博弈气息的氛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