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无数巨大的、非金非石的、刻满古老符文的黑色方碑,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无边无际的幽暗虚空之中,碑体流淌着与这水域相似的、但更加凝实、更加威严的幽蓝光芒,共同构成一个无比宏大、无比复杂的立体阵图,阵图的核心,是一颗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散发着柔和青白光芒的巨大晶体——“荧玉”?阵图之外,是翻滚的、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最深沉的黑暗,黑暗中,隐约有难以名状的、巨大的阴影在蠕动,试图突破幽蓝光芒的封锁……
他“听”到,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宏大、苍凉、充满悲伤与决绝的诵唱声,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彼岸,穿透幽蓝的水域,直接回响在他的灵魂深处。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古怪,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关乎天地存亡的祭祀,又像是在吟唱一首最后的、悲壮的镇魂曲……
他“感觉”到,这片幽蓝的水域,并非死水,而是拥有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磅礴的、如同大地血脉般流动的“韵律”。这韵律,与“荧玉”的搏动,与那黑色方碑的幽蓝光芒,与整个“九渊镇封”大阵,隐隐呼应。而此刻,这“韵律”似乎出现了某种不和谐的、细微的“杂音”和“滞涩”,仿佛大阵的某个环节出现了松动,或者……正在被某种外来的力量干扰、侵蚀。
是靖王?是文先生?还是太后?他们在试图破坏“镇封”?他们想放出那黑暗中的东西?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无数疑问和明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柏封濒临崩溃的意识。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正在被这片幽蓝的水域、被那些古老的记忆碎片、被这宏大而悲壮的“韵律”所同化、所吞噬。自我正在消融,意识正在沉入这片亘古的、非人的幽蓝之中……
就在这时——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紧接着,一直紧握在他右手掌心、散发着滚烫热流的“巽”位信物,毫无征兆地,彻底失去了所有温度!那维系着他生机、也连接着这片水域的热流,骤然中断!信物本身,也变得冰冷、死寂,仿佛一块最普通的顽铁。
缠绕在他身体周围的幽蓝光丝,也仿佛失去了目标,微微一滞,随即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褪去,重新融入了周围无边无际的幽蓝水域之中。
那种奇异的、仿佛与古老存在连接的“通感”,也随之戛然而止。
冰冷、窒息、沉重、剧痛,以及那无所不在的、拖拽他下沉的吸力,再次如同潮水般,以更加凶猛、更加绝望的姿态,将他彻底淹没!
信物的力量耗尽了?还是……它完成了某种“使命”?
柏封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刹那,被激发到了极致!他用尽刚刚因信物热流而恢复的、最后一丝微弱的力量,猛地挣扎起来,手脚拼命划动,不再是被动地下沉,而是向着上方——那似乎有微弱光线变化的、幽蓝略微淡薄一些的方向,奋力游去!
没有信物的热流支撑,没有幽蓝光丝的托举,每一寸的前进,都如同在粘稠的胶水中挣扎,都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冰冷的液体再次灌入鼻腔、口腔,带来撕裂般的痛苦。肺部如同要爆炸,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再次迅速模糊。
但他没有放弃。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念头——向上!活着!出去!
不知挣扎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有几个时辰。就在他最后一点力气即将耗尽,身体再次开始不受控制地下沉时,头顶的幽蓝光芒,似乎真的……变亮了一些?而且,水流的方向,似乎也隐隐有了变化,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向上的推力?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然微弱,却重新点燃。
他用尽最后的意志,手脚并用地划动,顺着那微弱的水流和变亮的光芒,拼命向上!
光线越来越亮,幽蓝逐渐褪去,变成了更加清透的、带着某种灰白的天光。水流的速度似乎也在加快,推着他向上。
“哗啦——!”
一声水响,打破了地底亘古的寂静。
柏封的头,猛地冲出了水面!冰冷、但却真实无比的、带着浓郁水汽和泥土腥味的空气,瞬间涌入他火烧火燎的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将肺叶咳出来的呛咳和喘息!他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尽管这空气同样冰冷刺骨,尽管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但这却是活着的证明!
他勉强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透过迷蒙的水光,看向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很高,有无数奇形怪状、滴着水的钟乳石垂下。他身处一个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小的地下湖泊之中,湖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乳白与幽蓝交织的颜色,正是之前他在水下看到的光芒来源。湖泊的一侧,是陡峭的、湿滑的石壁,另一侧,则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铺着碎石和砂砾的滩涂。
而滩涂的尽头,溶洞的岩壁上,赫然有一个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的、黑漆漆的洞口,洞口旁,似乎还堆放着一些腐朽的木架和残破的工具。
最重要的是,滩涂上,靠近洞口的位置,似乎……躺着一个人影?
柏封心中一凛,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滩涂的方向,艰难地游去。冰冷的湖水不断带走他的体温,伤口在划水时再次崩裂,但他咬牙坚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