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也长长了,自从中考之后,就长到了眉毛以下,有点挡眼。不过,她还没有去理发店,因为还没有想好怎么办,不知道是该弄成施雨竹那样的齐刘海,还是最近班里流行的偏分。
蒋昕又对着镜子拨弄了半分钟,心里的天平便悄悄向“偏分”倾斜了。因为,如果是偏分的话,她就可以……
蒋昕用梳子尖尖的齿在额头上左划一下,又划一下,划出一道道凌乱而浅淡的白印,终于满意了。
她捏住蝴蝶触须下头的铁夹子,让蝴蝶张开嘴巴,咬住了她分得更多更密的一片头发。
于是,那只蝴蝶便飞出铅笔盒的囚牢,又从她的指缝里溜出,初蒙大赦般再不怕被任何人瞧见,自由而欢快地流淌在一片黑而亮的河流之上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看了看,终于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再磨蹭,关上了洗手间昏暗的灯。
蒋昕拍拍兜里的两张票,脚往跑鞋里一伸、一踩,便匆匆出了门。
明明刚才已经在民园体育场消耗了过多的精力,有些倦了。
可这一会儿,她又觉得力量像夏日雨后疯长的杂草了。一茬一茬地往外冒,怎么割也割不尽,带着一种恼人的蓬勃,在她的心脏上、血管里细细簌簌地生根。
想到同学说的那句“现在估计都该采访完了”,蒋昕迈开腿就往学校那边疯跑。
于是她也变成了一只蝴蝶,带着被暑夏潮气浸得沉甸甸的翅膀,掠过带着水珠的冰镇西瓜、掠过法国梧桐投在地上,叶子与叶子之间金色的影子,也掠过某个静谧转角处,冷不丁探出脑袋的,火一样泼辣的石榴花。她正带着初春的旧雪与盛夏的新焰,去往庄周。
跑到一半,感到那阵熟悉的不对劲,蒋昕才猛地发现,自己竟将那双豁了口的跑鞋又穿了出来!
她停下脚步,第一反应就是想调头跑回去。
可这样一来一回,就又要耽误许多功夫。但是,她也不敢再跑了。现在这样,只要不低头仔细看,或许还不会注意到这个豁口。可要是一会儿越裂越大,露出整个脚掌,那可就太丢人了。
踌躇间,街边传来被阳光炙烤得嘶哑的吆喝声:“体验五大道风情,五块钱半小时,八块钱一小时,十块钱一个半小时!”
蒋昕扭头看过去,见一旁有个戴着墨镜、光膀子的大叔正窝在藤椅里,锃亮的脑袋瓜罩在巨大的伞下头,手里还持着移动小风扇在吹脖子上的汗,吹出一道道红色的湿印。
对上蒋昕的视线,他热情地问道:“小姑娘,租自行车吗?”
那声“小姑娘”让蒋昕的心欢快地跳了一下。
她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说:“租!”
她摸摸兜,忽然又有些迟疑地开口:“可是大叔,我好像没那么多押金……”
大叔不在意地晃晃脑袋:“没事,你带学生证了吗?有学生证放我这就行,反正这两辆破车,小偷都不瞅一眼!”
话一出口,他便自觉失言,心虚地抿上嘴,往蒋昕这边瞄了一眼。
蒋昕却不在意地从兜里掏出学生证和十块钱递给他,说:“没事,能骑就行,谢谢叔!”
话音未落,她便跳上那辆对于她来说有些过于高大的二十八寸老自行车,在链条松垮的“喀拉拉”,车把咯吱咯吱,以及车轮“哐当哐当”共同奏响的抗议交响乐中,歪七扭八地骑远了。
心中暗自盼望着周行云还没走。
听见告白
再破的车都比人跑得快。
蒋昕不到五分钟就骑到了校门口。到了校门口的停车棚才想起来,刚才走得太急,忘了找大叔要车锁了。
于是只好和门卫王大爷解释了一下,保证在学校里绝对不骑车,推着车进校门。王大爷向来很好说话,挥挥手就让她进去了。
蒋昕便咧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谢谢您!还有谢谢您上次的汽水!”
蒋昕跑远了,王大爷还在支着脑袋想:“汽水?什么汽水?我什么时候给过一个女娃汽水?”
蒋昕推着车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人潮已经基本散去。只有两个记者姐姐在把相机和稿子往包里塞,没有周行云的影子,也没有校长的影子,显然是采访已经结束。
蒋昕犹豫着走过去,问其中一个姐姐知不知道周行云去哪了。
“你说中考状元吗?他早就采访完了,刚才好像被带去高中楼那边拍照了,不过现在看时间,可能也差不多拍完了。”
“谢谢姐姐!”
蒋昕又匆匆向高中楼走去。
学校里不能骑车,她的鞋也不能快跑,还推着辆破车,蒋昕急出了一脑门的汗,淌过眉毛流到眼镜里,煞得眼睛疼。
但她也顾不上去擦汗,随便揉了揉就接着往学校深处走。
偏生今天运气不好。到了高中楼那边,又被告知拍照环节刚结束,中考状元五分钟前已经走了,现在没人知道他在哪。
蒋昕愣了愣,有些沮丧地垂下头。
她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打得又湿又滑,东一缕西一丝地贴着额头。虽然这里没有镜子,她也看不到自己,但可想而知肯定是并不怎么样。
她本想在高中楼门口站一会儿,碰碰运气,或者给周行云发条信息问一下,可是高中楼门口人太多了,还有几位学校的领导,她又推着辆自行车,也实在不好在那边晃荡太久,便调转车把,向不远处的艺术楼那边走去。
艺术楼旁边有二三十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地围成一圈,像一坐微缩的小树林。平时这里罕有人至,只有音乐课的时候才会稍微热闹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