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欠债。赌债、酒债都有。起初数额不大,周怀山就一次次替她还,从不说什么。
后来越欠越多,但幸好周行云开始学着接一些代码的活,也能赚些钱。
周行云刚上初中那年,学校为他们开设了一学期的生理健康课。老师站在讲台上,讲那些他从没听过的名词,讲身体的变化,讲生命的诞生,也给他们看一些科普的片子。周行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看着老师的嘴一张一合,忽然想起小时候躲在柜子里那个下午。
妈妈奇怪的声音,赵策说“行云上学的事”,还有那些他一直没能想明白的事,忽然就有了解释。
每一次上课,他都感到十分痛苦。不仅仅是回忆本身,还有很多更为复杂的、结构性的痛苦。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每次下课都像刚生过一场病,浑身发冷。
也是周行云刚上初中那一年,他忽然就褪去了曾经的小孩模样。脸型像周怀山,但眉眼的轮廓变得很像徐燕了。很像很像。就连他自己照镜子时都会愣一下。
从那以后,徐燕看他的眼神也变了。有时候她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别的。
偶尔她会摸他的头。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一下一下的,很轻,像他小时候那样。
可当她喝多了,躺在床上,床单上蹭了经血,红褐色的,一片一片。她又会笑着叫他过去,让他去买卫生巾,告诉他她今天经血量如何,是多是少,颜色深不深,肚子疼得厉不厉害。
虽然徐燕从来没有说过那句话,但周行云一直都明白,她其实是希望他初变成印在床上的一滩经血,不要出生的。
他是母亲一切不幸的来源。
买卫生巾本身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可在那样情形下,这无异于一种赤裸裸的羞辱了。
但即使是时至今日,周行云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认为那是一种羞辱。他觉得一切都是应得的。
更不用说十二岁的周行云。
他只能默默承受着。并且这样的事,他一次都没有同父亲讲过。
每个月,都是如此。
直到初二那年,母亲和一个做生意的男人离开。
周行云的过去(下)
这个故事让陈子衿感到毛骨悚然。
即使是她这样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师,也用了很久才消化。
但经过那一次,她也终于找到了一些周行云思想和行为中的一致性症结。
那些多年来困扰他的东西,那些让他一次次勉强自己、一次次内耗的东西,现在都有了来处。可她也意识到,这个创伤太深了,深到需要经历以年为单位的心理治疗才可能逐渐好转。
但即使好转了,那些东西也可能会永远在他的生命和人格中留下印痕。
更不用说,周行云惊恐发作的躯体化症状也持续已久。
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发作时,他其实是想要求救的,但他没敢去医院。
那时候国家的精神科确实还不成熟,他又未成年。他从别人那里听说,一旦去医院,即使医生同意保密,这种事也是要通报给父母甚至给学校的。那时候父母都那样了,他哪里敢赌。
所以每次都只能硬生生不靠药物地熬过那种濒死感。
被蒋昕看到的那次是第一次,后来越来越频繁发作。
所以即使没有出赵宇那件事,他也有些不敢见蒋昕了。
周行云想熬到成年,熬到去燕城上大学了再去求医。
更不用说,赵宇当年同意撤销处分的条件,就是他不去理蒋昕和马晓远这两个为她出头的朋友,“让他们明白周行云到底是个什么人”。赵宇就是要让周行云尝尝彻底众叛亲离的滋味。
可这还不是全部。
赵宇还说要让周行云答应他一个要求,一个不犯法的,他周行云能力范围内的要求。可当周行云问他是什么的时候,赵宇却说还没想好,让周行云答应下来,等他未来三年之内想好了再兑现。
其实重要的不是要求本身,而是通过这种方式去折磨周行云,让他生活在恐惧中。
事情已经发展到那一步,无论是客观上,还是主观上,周行云也的确无法再联系蒋昕了。
陈子衿认为,周行云当年表现成那样,是没办法的。
可周行云自己,却无论如何都不这么想。
然而,当陈子衿问他,你当年还能怎么样的时候,他却只有沉默。
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咨询和逐步加深的自我展露,陈子衿终于慢慢理出了他思维里那个根深蒂固的结:他视自己为原罪。他认为自己是所有人不幸的根源。所以他要为所有事负责,要解决所有事。即使没有能力,他也逼自己。
尤其是,作为一个未成年人,他在很多情况下就是怎么做都是错的。不可能有完美的选项,但他总会苛责自己。
就像私下找徐志接单,像向赵宇妥协,像当年明知道校长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为了钱,留在承光考中考状元。
承光校长的事,陈子衿也是两个月前才第一次听周行云完整说起。
初中的时候,周行云因为母亲的事格外痛苦,无法承受时,就会在放学后去艺术楼一个人静静。
有时他会在那里碰到一个弹琴的高中学姐,很明显是个钢琴艺术生。可她每一次都只弹德彪西的月光,一边弹一边流泪。如果遇到了,两个人也不会交谈,但周行云会坐在一旁安静地听。
然后有一天,学校里传开消息:高三一个学姐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