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云和先前一样,走得并不快。
蒋昕只要微微跑上几步,就能轻而易举地追上他。可他的姿态,他的背影,他的话语,他的神情……却处处写着“不必追”。
蒋昕只能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周行云留下的那把黑色雨伞,这是她此时此刻唯一能够拥有的东西了。
可伞柄之上,周行云掌心残留的那点温度也在雨水中快速消散着。又或许,他本来就从来没有留下过什么温度。
蒋昕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从她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抽离,消失在拐角,就像他从未出现过那样。
离开
最终,不知是许叔叔那边的人脉起了作用,还是学校尽力斡旋的结果,赵家竟松了口,同意将处分降级为“警告”,但附加条件是蒋昕和马晓远停课一周、接受全校通报批评,并需向赵宇公开道歉。
蒋昕不知道周行云是否在这背后也悄然使了力,她已不敢去问。
可想而知,此事在承光中学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毕竟,有那么多人亲眼看见赵宇是如何滚下楼梯的。而学校的通报中,又略去一切细节,只笼统地提到了“口角”和“肢体冲突”,这便给了人更多的遐想空间。
等蒋昕和马晓远停课一周结束,再次踏入校门时,关于艺术楼楼梯间事件的谣言,早已被添油加醋地衍生出无数个光怪陆离的版本。
甚至有人说,现场发生了激烈的斗殴,赵宇是被两人联手推下楼的,血流了一地,差点没救回来。还有鼻子有眼地补充细节,说蒋昕和马晓远都是练体育的,下手特别狠。
许多原本熟悉,甚至还算要好的同学看他们的眼神也带上了异样。
承光中学是重点中学,因此马晓远和蒋昕并没有接受到什么明目张胆的冷嘲热讽或肢体冲突。可这种微妙的集体性疏离,却更加令人感到窒息、难熬。
譬如当蒋昕课间去接水时,原本聚在一旁聊天的几个女生会不约而同地暂停话题,等她走过去,才又压低声音继续,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瞥向她的背影。
譬如走廊相遇,迎面走来的同学会下意识地略微侧身,让出更宽的空间,仿佛生怕碰到她似的。
教室里,如果不小心有了眼神交汇,他们的目光也会快速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别处,或是假装专注地翻动手里的书页。
……
马晓远那边,情况也是类似。
午休时间,也只能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吃饭。他们通常会找一个食堂最角落、最少人的位置,面对面坐下。虽是朋友关系,可在这种氛围下,却更像两个被迫结成同盟,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战友。
从前的欢声笑语不见了。大多数时候,他们也只是寒暄过两句就沉默着埋头吃饭。蒋昕对马晓远道过好几次歉,马晓远也总会摆摆手,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哎呀,说什么呢!没事儿,真没事儿!咱们连档案都没记,什么都影响不到。奖金你别多想了,这不是你的错!”
可他的安慰,连同他努力维持的笑容,此时此刻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那件事终究还是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们也毕竟都还只是十七岁的少年。
多少个午夜梦回,两人都曾一身冷汗地惊醒,眼前晃动的,是赵宇那张糊着刺目鲜血的脸。可他们却只能将这些心悸和后怕留给黑夜。到了白天,到了人前,依旧要强作镇定。
甚至事到如今,他们都还有点发懵。就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卷过,风暴停了,他们站在一片狼藉里,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收拾,如何去重建,又该如何面对变得陌生的一切。
由己及人,蒋昕知道,马晓远那边一定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马晓远的父母,那么和善的叔叔阿姨,如今见到她和马晓远走在一起时,脸上的笑容都显得有些勉强和尴尬。蒋昕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他们凭着良好的涵养并没有给过她难堪,却也不像从前那样亲切地嘘寒问暖,只是喉咙里模糊地“嗯”一声,眼神便匆匆移开。
可想而知,他们是不可能赞成自己的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和她这个“麻烦”混在一起的。
马晓远从未把任何父母的意思转述给蒋昕听,可蒋昕却能够从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以及那些说到一半又咽回去的话中猜到一二。
事实也的确如此。
打马晓远有记忆开始,家里的氛围一直都是乐呵呵的,从未这么紧绷过。每次晚饭时,父母都在忧心忡忡地劝诫他,甚至是恳求他,不要在这个时候再生事端。
马晓远知道父母是为了自己好,也知道这段时间他们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都熬白了。所以他并没有再反驳他们,只是低下头沉默地听着,不作太多表态。
可第二天,他依旧会准时出现在蒋昕的座位旁,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招呼她:“奖金,走,吃饭去?”
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他觉得,如果因为怕惹麻烦、怕影响前途,就在朋友最孤立无援的时候转身走开,那他会一辈子瞧不起自己。
和周行云之间,虽然谁都没有正式说出“分开”这两个字,可自那天雨中一别,两人便再也没有联系过彼此。
蒋昕偶尔还会存着一丝渺茫的希冀,想着如果周行云真的想彻底结束,那天就应该和她说清楚的。可他没有说,是不是就证明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苦涩地意识到,他们之间也从未正式说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