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家具、物件,也陆陆续续被搬空了。能卖的卖,能送的送,卖不出去也送不出去的就扔掉。
收拾行李的时候,蒋昕才发现,原来自己活了十七年,必须带走的东西也不过装满一个行李箱,228千克,一个二十八寸行李箱,仅此而已。
原来真的没有什么是必须带走的。
因为要收拾东西,她也不得不再次输入1221,打开那只小学时买的红白条纹密码箱。
又三年过去,这只箱子依旧只被填满一半,只是里面的东西都更陈旧了。那里装着她这些年来所有没有办法立即处理,却也没有办法立即丢掉的东西和情绪。
蒋昕看着安静躺在箱底的道歉贺卡、企鹅橡皮、水晶球……这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惊觉那些在曾经年幼的她看来“刻骨铭心”的往事,如今竟早已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昔日心境更是早已想不起。
偶然回忆起一些片段,也并不感到唏嘘,而是感到……无法理解。
原来真的有一天,它们会旧到不需要再被处理。
最终,蒋昕仅从这个箱子里带走了那只已经氧化变黑,不再闪闪发亮的云朵发夹,和父亲临走时留给她的那张薄而脆的信纸。
其实这些,她原也不想带走的。
可是她骗不了自己,她不得不承认,它们依然是她的一部分。
飞机起飞后,蒋以明去后面排队上厕所,厕所队伍很长,妈妈很久都没有回来。
趁着这个间隙,蒋昕终于把父亲走时留给她的那封信拿了出来。
她一字一句,完整地读了一遍。
信不长,只有一页信纸。却是她第一次有勇气将它读完。
其实这封信,她小学一年级时就曾打开过。那时候刚识字,连内容都认不全,只读了几行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她把信折起来,锁进箱子最底下,一锁就是很多年。
后来,在初二那年,也曾试图打开过,可囫囵读到一多半,还是折了回去。
然后,便是这次。
父亲走的那一年,她才三四岁。
妈妈以为她不记得当年的一些事,她也觉得自己那么小,是不应该记得的。可许多片段是那样清晰,历历在目,只是无法在脑海中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她甚至隐隐记得,父亲当年为何离开。
过去,蒋昕一直觉得,如果爸爸妈妈都不想让她记得,那她便也假装自己不记得,不去想,也不去问。
直到最近。
直到她反反复复在噩梦中见到赵宇,蒋昕才终于明白,这封信和那些贺卡、橡皮泥是不一样的,甚至和周行云送的发夹也是不一样的。
有些事如果不处理,就会像刺那样,扎进肉里,长进骨头,同血肉相连,此生都无法拔除。
父亲的字迹从一开始就是连笔,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是在时间不够的情况下匆匆而就。
他在信里写她的出生,写第一次抱她,成为一个父亲时那种无比奇妙的感受,写他年轻的时候,和妈妈在一起的时,曾以为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说了对不起,要她好好长大。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几乎飞了起来,像是在耗尽全部力气之前留下的最后几句话:
昕昕,多么庆幸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那使我懂得了爱与责任,也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可是我也多希望你身体里没有流着我的血。
我不想你变得像我一样。
蒋昕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收进背包夹层。窗外是连绵的云层,遮住了太阳,机舱里光线愈发黯淡。
她默默地想,可是爸爸,我还是像你一样了啊。
我不恨你。我也很想你。可是我也很害怕,从小就在害怕啊,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走上这样的路,怕身体里流着你的血,就注定要活成你的样子。那样,妈妈该有多伤心,多为难呢。
现在果然还是应验了。
她闭上眼,没有睡着,可眼前却依旧浮现出那张倒在血泊中的脸……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赶忙睁开眼睛,那张脸才渐渐消散。
就在蒋昕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蒋以明回来了。她看蒋昕大睁着眼,神色不对,便轻声说:“昕昕,还有十几个小时呢,飞机餐也要一会儿才上。要不先靠着妈妈睡一会儿?”
蒋昕沉默了很久。
“……妈,”她终于开口,发出第一个音节时便已哽咽,“我刚刚……把爸爸留下的那封信读完了。”
蒋以明没有说话,只是温柔而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等她组织好语言,慢慢说下去。
“我小时候读不懂,”蒋昕声音那样轻,被引擎的嗡鸣声盖过一大半,“其实,就是现在也不能说完全懂,但至少比那时候多懂了一点……妈妈,我觉得……我好像有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说,其实她从小就会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看到不公平的事,会特别愤怒,不是委屈,是愤怒。那种愤怒像火一样从胸口烧上来,烧得她想砸东西,想冲上去,想把那些让她恶心的人和事都撕碎,彻底毁掉,让它们再也不存在。
她记得父亲教她怎样握拳,怎样把拳头送出去,击打别人的要害。父亲说,只有学会这些,才能真正保护自己。
“可是妈妈,我现在心里很乱……”蒋昕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蒋以明,“我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终究还是变成了和爸爸一样的人。会不会这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我才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