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外头胡同的杂乱截然不同,眼前是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小院。地上整整齐齐铺着青灰色的砖,不见多少泥土痕迹。园子中央是一个花坛,墙角则一株有些年岁的石榴树,树下阴凉处还摆着几盆绿植。
院子虽然不大,却似在喧闹都市中生生辟出的一角净土,令人一望即心喜。
原本,当程昱的脚在胡同口不小心踢到垃圾袋,新买的鞋上还粘上一点蛋壳的时候,程秉义心里还咯噔了一下,觉得这次要翻车,甚至已经暗暗做好临时再去找酒店的准备。
见到这样的景象,他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安置下去,笑呵呵地对两个孩子说:“怎么样,爷爷没骗你们吧?这什么迎,还真不错!”
房东大姐正在石榴树下拾掇花草,听到人声就热情地迎过来。有客时,她就住在隔壁的厢房。
确认过身份后,她便利落地交了钥匙,给他们介绍了一遍各种设施,就自己忙活去了。
他们住的主房是一间小二居,主卧自带洗手间,另一个洗手间则在客厅。客厅的沙发可以打开作沙发床。
“这沙发床宽绰,睡个小伙子没问题!”程秉义在房子里巡视一圈,便开始分配。
“昕昕住主卧吧,女孩方便些,我住次卧。”
程昱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便将包丢在沙发上。
蒋昕本来对于住最大的房间有些犹豫,但一想,她毕竟是女生,和别人共用几天洗手间,对谁都不方便,就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住处分配停当,程爷爷便掏出小本子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程昱和蒋昕则在一旁帮忙用手机查路线。
程昱和蒋昕对于要去什么景点都没有太多想法,所以基本上程秉义不管说去哪,他俩都连连点头,十分配合。
最终,他们决定一会儿先去清大附近的一家大鸭梨吃烤鸭,饭后去清大和燕大逛逛就早些回去休息,第二天早起去天安门看升旗,去故宫和鸟巢水立方等,第三天天气没那么热,去爬爬长城,第四天上午去天坛看看,中午就坐高铁回去。
行程定下,他们便坐地铁直奔大鸭梨。
虽然刚过十一点,清大的春季学期又已经结束,但店里依旧人声鼎沸。并且听话听音,食客都是些附近居住的燕城本地人和清大的学生。
蒋昕听了一会儿邻座的交谈,才明白过来,原来清大的学生暑假也没空歇着,还有暑期实践和小学期。
非常巧的是,坐在他们邻桌的那两个男生,正是清大计算机系的学生。乍一看年纪像是研究生甚至博士生,可直到听到一句“下学期大三专业课”,蒋昕才惊讶地发现他们其实没比她大几岁,可能只是因为学业的折磨而显得憔悴。
这俩人一胖一瘦,却如同双胞胎兄弟似的,戴着差不多的黑框眼镜,穿一模一样的文化衫。只是一个人的头发像学物理之后的普朗克,另一个的则像刚被车轮碾过。
那个胖些的正用力比划着:“……应该是接口有问题,我都测了三遍了!”
另一个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答非所问:“现在问题是散热模组……”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才终于同频,又说起了刚刚结束不久的清大计算机系必修课——奋战一星期,造台计算机。
蒋昕看着他们眼下的青黑,不修边幅的外表,以及那种很独特的疲惫又亢奋的神情,忽然便想到,一两年之后的周行云会不会也是这样的?
当然,周行云再怎么也不至于像这两个男生看起来那么惨,毕竟他也没有那种先天条件。但他或许也会一样随意地穿着这种文化衫,头发比现在更长些,眼睛发亮地和与他同频的同学们争论着旁人听不懂的问题,下巴上长出一层很薄的青色胡茬……
蒋昕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忙低头喝了口酸梅汤,掩住那丝笑意。
却还是被坐在她旁边的程昱捕捉到了。
“笑什么呢?”他瞥了她一眼,随口问道。
“没什么,”蒋昕摇摇头,放下杯子,过了会儿,却忍不住指着那两个清大的学生,小声问程昱,“哎日立,你以后……想变成他们那样吗?”
合照
“哪样?”程昱正在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葱丝,头也没抬。
“嗯……就是冲一下清大这种好学校,学个计算机之类的这种理工科。”
程昱终于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端详了几秒钟那两个“学术难民”,表情有一闪而过的敬而远之。
他收回视线,又夹了一块鸭皮裹上白糖,边嚼边说:“不想。”
“为什么呀?”
“就觉得……不适合我吧。再说考清大多累啊,得年级前五甚至前三才有希望吧。”程昱含糊地答道,对这个问题并不怎么上心。
蒋昕忽然发现自己想不出来两年后上了大学的程昱是什么样子。明明她和他一起长大,那么熟悉,但她却总觉得有一部分的程昱是模糊的。上了高中之后,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呀?”蒋昕托着腮追问了一句。这个问题她小的时候其实问过程昱很多次,只是这两年不怎么问了。那时程昱的答案就总是变来变去,什么宇航员、游戏设计师、开小卖部……没有一次是一样的,神情也不怎么认真,就好像是从春天的卫城中随手抓到的一片柳絮。
这一次,他甚至连编都懒得编,只是说了句:“没想好,等报志愿的时候再想就来得及吧。”
蒋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到程昱其实真的和她挺不一样的。他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要得到的,也没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做到的。但他这样或许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