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校老师们常把这些“对手”学校挂在嘴边来激励学生们学习,正话反话说尽,所以来自这些中学的学生们狭路相逢时,也难免条件反射一般地,身上带了点紧绷的傲气。
但蒋昕见到八中的老对手施雨竹时,倒是不带半点敌意,还跑过去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她们二百米预赛时被分在了不同的小组,没有碰着,分别以小组第一出线以后才会合到一起。
施雨竹的头发也没有留很长,却比蒋昕的一头乱草有设计感得多。她后脖颈处头发剪得比较短,从后往前自然而然地逐渐加长,一直垂到下巴处,连成一个比较柔和的弧度。
比赛的时候,她就会把前面的头发挑一部分扎成小辫子,再用发夹夹起来,紧紧贴着耳朵。
施雨竹笑了,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蒋昕的手,说:“你怎么这么喜欢招么我。想玩你自己扎一个。”
蒋昕还有些恋恋不舍:“这不是我头发长不成这样么?”
施雨竹摇摇头,不搭理她了。往跑道那边走时,却忽然问蒋昕:“你打算哪场留力?”
她知道蒋昕身兼好几项,不可能每一项都不放水。
“刚才那场就留了。”蒋昕道。
施雨竹哼了一声,不愿意输给蒋昕,说:“谁不是呢。”
可两秒后,施雨竹的声音低下来:“二百你好好和我比一次吧,还许就是最后一次了。八百我从我教练那里知道你的成绩了,我肯定比不过你,再说我本来就不喜欢长跑。”
蒋昕愣住了,问她:“怎么了?”
“不是坏事。”施雨竹看见蒋昕脸上的凝重,连忙解释道:“就是前几天卫城集训队来我们学校找我了,做了好多测试。他们想让我过去,但是他们觉得我更适合练跨栏,二百米可能就这样了,出不了太大成绩。”
蒋昕松了口气:“那这也不是坏事啊,不对,是好事啊,集训队都还没找过我。”
施雨竹摇摇头:“我觉得他们肯定会找你的,就算不是这次,最晚也就到市运会,除非他们眼瞎。只是……他们一找你,基本上就会给定方向了,咱俩肯定不可能像以前一样长跑短跑都参加了。你又不可能去练跨栏,估计就是专攻中长跑了。甚至下次市运会,为了出成绩都不一定安排你去兼短跑。所以咱俩估计就是最后一次站在同一起跑线了,我想再和你好好比一次。”
蒋昕想到了熊教练隐晦的嘱托。可是她看着施雨竹的眼睛,最终也没有办法说出一个“不“字。
最终,蒋昕以02秒战胜施雨竹,获得二百米初中女子组金牌。
蒋昕扶着膝盖休息,施雨竹气都没喘匀就向她走来。施雨竹紧闭着唇,甚至都没对她说一句祝贺的话,眼中却写着心服口服。她就这样沉默地一把抱住了蒋昕。蒋昕闻到施雨竹下颌处汗水的气味,感觉到她小辫子的发梢扫在自己的脖子上,扎扎的,痒痒的,让人想要立刻拂去或是抓一把。但是蒋昕一动都没有动,直到施雨竹主动放开,向自己的教练走去。
决赛圈的女生们都听说过蒋昕的名字,这时也纷纷过来握手道贺。
隔着幢幢的影,蒋昕看见“大黑熊”冲她竖起大拇指,看见观众席沸腾而起、为她欢呼的人群,也看见了坐在最高层的周行云。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笃定他抬起了头,正在安静地向这边张望。
一切都很完美,可蒋昕的心里却有种难言的不痛快。
滞涩、淤堵、亟待发泄。
于是,在接下来的四百和八百米中,蒋昕只顾着闷头向前冲,从一开始就牢牢占据第一名的位置,还把第二名越甩越远。旁边八中和南和的学生们脸色越来越难看,承中的孩子们则扬眉吐气,扯着嗓子为她加油。
只有熊教练焦急地前后奔走,一次又一次大喊着:“蒋昕,注意节奏!”
他的心脏高高悬起,呼吸粗重,眼前隐约闪过蒋昕摔倒在跑道上的画面。
你不傻谁傻
但幸好,熊教练所担心的一切并没有发生。
最后一百米,蒋昕跑得肺都要炸开,冲过终点线后便双膝跪倒在草皮上,屏幕上的红字定格在两分十六秒三七。
人声鼎沸中,熊教练只看到蒋昕一抖一抖的后背。甚至有一个瞬间,他怀疑她在哭。
可是当他三步并作两步疾走过去时,蒋昕却回过头来,脸色挂着过分灿烂的笑,露出一口白牙,让他很想问问这孩子平时用的都是什么牙膏。
于是熊教练迅速板起脸,屈起指节在她额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奖金,你今天怎么回事?之前和你说的节奏节奏,你是一点都没有。我在一边嗓子都要喊劈了!”
蒋昕心虚地垂下眼,眼皮一眨一眨的:“这不是一跑起来太激动,就都给忘了么……教练,对不起。”
她承认错误承认得痛快,又刚拿了三块金牌,熊教练也不舍得真训她。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次就算了,下次市运会可不能这么乱来了!”
他嘴唇张合几次,终于还是吞下后面的若干字,挥挥手让她去领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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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初中组田径项目全部结束。承光中学战绩不俗。
除蒋昕获得女子二百米、四百米和八百米的三块金牌外,赵同获得男子1500米银牌,而程昱也发挥超常,获得男子800米铜牌,另有女队的汪晨获得三级跳银牌。
马晓远虽没能夺牌,却也在800米中跑了个第四,能降三十五分录取,因而脸上也是乐呵呵的。
蒋昕身上搭着校服,蹦蹦跳跳地朝看台走去,脖子上的三块奖牌互相碰撞着叮当作响。她心里暗暗计算着,区级比赛得一块金牌,承光中学奖励五百元,那么三块就是一千五百元。虽然不算多,也就是妈妈一个月工资的四分之一,但也差不多够她这一个学期的午饭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