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贞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蒋昕咬牙切齿:“我就说,怎么觉得还越吃越多,越吃越绝望……所以,你还有什么是装的?亏我还这么相信你。”
话一出口,蒋昕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果然,贺文贞的笑容淡去了。
“……还有很多很多。”
她的声音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两个人想到了什么,同时沉默了。
她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从下城到中城,又从中城回下城。
等到达中央公园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
春天还未降临,树都是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胡乱伸展。前几天下的雪还没化完,草地上东一块西一块地露着枯黄的草,其余的地方被薄薄的雪盖着,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公园里的德拉科特钟要到整点才会敲响。蒋昕说,那就在附近散散步吧。
贺文贞说好,然后低头在手机上设置了一个12:58分的闹钟。
她说,这样就能好好说话,不用一直看手机分心了。
其实从早上出门的时候,蒋昕就有了一点预感,觉得文贞要和她说点什么。
她今天的打扮和平时不太一样。头发用卷发棒精心卷过,披在肩上。她还穿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的大衣。耳朵上戴着一对莹润的ikioto珍珠耳钉,不大,但很精致。整个人美得惊人。
蒋昕知道她这个习惯。当文贞需要很多勇气去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盛装打扮自己。就比如,她第一次试着找人来合租的时候穿的那条裙子就是新买的。比如博士答辩那天,她化了很浓的妆,还贴了假睫毛。哪怕是去法庭做笔录,她都不会蓬头垢面地去。
蒋昕本来以为文贞是打算在吃brunch的时候说的,可是她没有。后来散步的时候,她们也都只是在回忆一些过去的琐事,并没有什么不能打断的话题,文贞有大把大把的机会可以说。可她还是没有。
直到离钟声奏响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她却忽然开口了。
“昕昕,其实很多事情,我都要和你说声对不起。”
“我知道你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憋在心里很久了,可是因为我状态不好,所以你一直不敢问。”
“其实我和周行云早就认识了。”
是的,这是一个约会
蒋昕愣住了,倒不是因为文贞说的内容——这些她先前她多少都有猜到。
她只是没想到,文贞竟会如此直白,如此开门见山,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好像……再不说就要来不及了一样。
可贺文贞接下来说的话,才更让蒋昕不知道该如何去反应。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甚至在认识他之前,我就已经在别的地方见过他了。所以在咱们上课的楼外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他。我也知道他是来找你的。”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冰凉的湿气。蒋昕没有说话。
“所以我就去和他谈了话。”贺文贞突兀地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当然我去找他还有一些私人原因。那时候,他只是想过来看看,自己都不确定要不要找你。”
“昕昕,抱歉我替你做决定。可那时,我也不想他打扰你平静的生活。加上你已经在接触别的人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涩,“当然,我也没有硬阻止他,只是在他征求我的意见时,诚实地发表了我的看法,并且告诉了他这件事。”
“后来,你接触了别人。我也见过你在关系中快乐的样子。”文贞说,“我就更觉得,过去的应该过去。我想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会偶尔过来看看你,顺便找我商量一些事情。我会告诉他你的地址。”她的声音低下去,“因为终究是我欠他的。这也是我自己自作主张,对不起。”
蒋昕的脑子里乱极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她还是伸出手,握住了文贞的。文贞的手那样凉,在蒋昕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蒋昕只能用眼神告诉贺文贞:我没有怪你。
贺文贞继续说道:“他应该也看到过你和别人date吧。但他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的样子,我就以为他也放下了。”
“直到那天看到你们来救我,相处时的样子,我才觉得或许我错了。”贺文贞的眼眶红了,“我做错了。我不了解他,也不了解你。”
“至于其他的,”贺文贞低下头去,一点一点将手从蒋昕手中抽出,就好像觉得自己并不能配得上这份温暖一样。
“再给我一点时间。说这些就已经花掉我全部力气了。等我想好了怎么说,我会和你说。”
这时,天空中飘起小雪。
真的很小很小,只比盐粒大上一丁点儿。蒋昕伸出手来,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就化了。她感受不到一点重量,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好轻啊。”她说。
明明是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湖面,灰白色的鸽子。怎样看都是压抑的颜色,沉沉的,闷闷的。
可正是因为这些飞舞着,俏皮下落的雪,天地间便成了一种轻盈而透明的美丽。
那些雪花细细的,软软的,不急着落地,在半空中打着转,像一群淘气的精灵。它们落在灰白的天空里,天空就有了光;落在灰白的湖面上,湖面就有了闪烁的银点;落在灰白的鸽子身上,鸽子抖抖翅膀,那些雪就飘起来,重新加入旋转的队伍。
明明是这样轻,这样微小,这样不值一提的东西,却让整个灰白色的世界都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