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才见了周行云三次,就发生了耗竭和过度卷入的问题,开始频繁做噩梦,甚至险些精神崩溃。
最后只能强行停止治疗。她流着泪对周行云说自己能力不够,推荐他找另一个人试试,那个人就是陈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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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室不大,不过二十平米左右,但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对着小区后面的一个小湖。冬天湖面结了冰,能看到冰面上落着的雪和几只缩着脖子的野鸭。
屋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单人扶手椅,中间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地毯。墙角放着一盆琴叶榕,叶子油亮油亮的,长得很好。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摆着一些陈子衿去各地旅游搜集回来的奇怪的小物件。
周行云准时推门进来时,陈子衿已经在扶手椅上坐好,面前摆着两杯热茶。
陈子衿抬起眼来,才看了周行云两秒,就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
但她没有刻意去问,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周行云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拉过旁边那条深灰色的毯子,盖在腿上,然后便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但经验告诉陈子衿,越是这样就越不能催。
直到分针又走过五圈,周行云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昨天见到她了。”
陈子衿温和地注视着他。
她知道这个“她”是谁,在长达两年多的咨询中,周行云曾断断续续提过这个女孩很多次。
“然后呢?”她轻声问。
可周行云又不肯说了,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结着冰的湖上。每次他的心理防御机制被触及,或者不想深入谈及一个话题时,就会有这样的本能反应。
其实近一年来,周行云好了很多,他们一起攻克了许多难题,周行云的惊恐发作越来越少,西酞普兰也开始减药量了,他开始越来越积极地解决问题。
可他现在这个反应,难免让陈子衿想起第一次见到周行云的时候。
即使从业多年经验丰富,周行云依旧是她职业生涯中相当具有挑战性的案例。
两年间,她是看着周行云一点一点慢慢打开的。
真的太难了,他太擅长保护自己的内心,甚至有时连自己都会骗过去。
她尝试过很多方法,许多技术,可效果却都不稳定。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去年冬天,也是十二月,也是这样的天气,窗户上也结了一层冰花。
那天周行云也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对她说:“陈老师,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邀请她进入他的“心灵暗室”。
也是在那一天,陈子衿才明白周行云所有痛苦最深层的根源。原来,他内心那个五岁的孩童一直困在一个黑暗的柜子里,柜子上并没有锁,可他却这么多年都没能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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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云的母亲叫徐燕,和父亲周怀山一样,她也在卫城读的大学。
虽然家境不好,老家在卫城下面一个县的农村,但她硬是靠读书考了出来,进了卫城大学的化工系。
徐燕是个特别努力的人,却并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的努力,而是一种喜欢什么就拼命去学,想要什么就拼命去够的自信劲儿。大学四年,她年年都能拿二等奖学金。老师同学都喜欢她,聪明,漂亮,还不端着。
徐燕和周怀山是在一次读书会上认识的,在此之前,他们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学校不同,专业不同,性格更是天差地别。
可偏偏那天读书会的主题是《徐霞客游记》。两个人都仔细啃过这本书,便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原来,他们都想像徐霞客一样,这辈子能去很多地方看看。
周怀山是向往父亲口中昔日那些游医的生活,徐燕则是拼了命地从小地方挣扎上来,到卫城这个更好的平台,她还想去看这个世界更多风景,那些只在书籍课本中听到过的地方。
甚至他们最想去看一看的地方,都是青海湖。
听说那里有最蓝的天,蓝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
听说那里有最清的水,清得能看见湖底的石头,和倒映在水里的雪山。
听说七月份的时候,湖边还会开满了油菜花,金黄金黄的,一直铺到天边。花海和湖水接在一起,上面是蓝的,中间是黄的,再往上是雪山白,比调色盘上的颜色还要纯粹。
他们是有过好时候的,毕业不久就结了婚。周怀山继承衣钵,徐燕则分配到卫城的一家化工厂去做采购。
徐燕是那种特别美艳的女人。不是那种安静的美,是走到哪里都会让人多看两眼的美。眉眼浓烈而张扬。
而周怀山则恰好相反。五官没那么惊艳,甚至有些寡淡,却自有一种温和沉静的气韵,让人看了很舒服。
徐燕的身上有一股劲儿。她努力,不认输,却又不是为了赢谁,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她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喜欢拉着周怀山去听音乐会、看画展、爬山、逛胡同。周怀山的生活因为她变得热闹起来,多了很多颜色。
而周怀山会在徐燕加班到深夜时骑着自行车去接她,在她睡着时悄悄把被子掖好,为她调养身体,依时令为她泡各式各样的药草茶。
人们都说,这俩人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个人本来攒了钱打算去青海湖。
第一次没去成,是因为钱不够。那时候刚工作,工资不高,攒了一年才攒出个路费,结果徐燕母亲生病,钱寄回去了,便不了了之。
后来又攒了一次,这次差不多了,攻略都做了一半,可徐燕却怀孕了。孕检之后,医生说她的情况不适合长途旅行,便只能再次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