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把他们一通吓唬给轰走了。
可这俩人刚走,又来一肚子疼的。
他们怀疑这个也是装病,可孩子说不舒服,就总得完整地检查一遍。
果然,这个又是折腾了一大通,啥事没有。
肚子疼的走了,又来一流鼻血的。这个倒是装不了,不管这孩子是怎么让鼻子流的血,做了一些基础检查之后发现也没什么大事,但血的确是真血,不是颜料,也不是假血包。
于是简单处理之后,给他找了个隔间歇着等家长。
后来,他们索性就将走廊的灯给关了一部分,营造成医务室可能已经关门的假象,以图阻挡一些临时起意的歪心思。
总之,周行云是这一晚上的第九个。
医生和护士一看陪同他来的两个孩子脸上焦急的神色,就知道这个肯定不是装的。
一摸他的额头,更是吓了一跳,赶紧给拉走去测体温、量血压和血氧。
一看血压血氧正常,没什么性命之忧,先松了一口气,可再对着光看水银温度计上的读数,却显示三十九度七。
于是又让周行云张开嘴巴,用压舌板检查喉咙,再把他拉去测血常规。
等待结果的时候,周行云已经烧得有些浑浑噩噩。医生问他持续多久了,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有些发热、不舒服的。
周行云嗓子干哑地开口:“昨天晚上睡前就有点,今天早晨起来好像更严重了……”
“那为什么不在家休息,不早点来看?”
他却摇摇头,低下头不肯说话,还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蒋昕和程昱坐在走廊另一端的椅子上等他。
蒋昕看到周行云潮红的脸颊,以及阖上的眼睛,忽然就觉得心被一柄巨大的剪刀给狠狠地剪了一下,又一下。没有预兆,也没有形状,就这么被一刀一刀地剪得四分五裂,再被铁杵给捣了个稀巴烂。
她有太多事都想不通了。
她不明白周行云为什么这段时间都不开心,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开心的时候还要笑着,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都这么累,不明白他为什么都烧到三十九度七了,却还要坚持完成演讲。
就好像,就好像……他把自己当成一件别人用起来最称手的工具,教堂里流光溢彩的玻璃画儿,礼堂墙上用金光闪闪的边框框起来的白纸黑字的奖状,却唯独不把自己当个人。
小的时候,蒋以明曾经从菜市场给蒋昕买过一只小白兔。
那一年爸爸刚走不久,她也还不认识程昱,没有特别要好的小伙伴,也很难交得到什么小伙伴。因为妈妈工作很忙,没时间送她去和小朋友一起玩。
她还太小,也不可能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放她出去到处乱跑。更不用说,那段时间,卫城里有团伙流窜作案,到处寻找落单的小孩去“拍花子”的传闻甚嚣尘上。
于是,在不去幼儿园、妈妈还要加班的时候,蒋昕就得一个人待在家里。
或许正是因为怕她太孤独,妈妈才给她买了那只小白兔作伴。
小白兔有着蓝宝石一样漂亮的眼睛,柔软的胡须,还有竖起来的小耳朵,吃菜叶子和兔粮的时候一动一动的,十分可爱,简直就像是从动画片里走出来的。
她很喜欢那只小白兔,每天都会陪着小兔子玩好久好久。小兔子甚至成为了她比妈妈更好的好朋友,她所有的话都会和小兔子说。
虽然小兔子从来没有回应过她,可是她觉得小兔子都能听得懂。因为小兔子最聪明了,都能学会自己拨开兔笼子去啃苹果呢,而且还只就着一个啃,绝不祸害其它苹果。
可是忽然有一天,蒋昕刚从幼儿园放学回家,就看见那只小兔子倚在苹果堆里,在有些不正常地颤抖着。那是她幼小的脑海里,对于生理性痛苦第一个具象化的回忆。
她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过去,却不敢去触碰,只能看着小兔子就这样慢慢地不动了。它的小脑袋枕在被刚刚啃过几口的苹果上,像是在做一个永恒的美梦。
她知道她该闭上眼睛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它,眼睛瞪得溜圆,里头却干涩无比,没有一滴泪水。
她就蹲在那里看呀,看呀,直到蒋以明捂住了她的眼睛。
刚才看到周行云忽然倒下,当她将他揽在怀里,触碰到他滚烫的额头,感受着他的颤抖时,这只原本已经在她的记忆里变得很淡很淡的小兔子却再一次变得鲜活。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她甚至……很害怕周行云会和那只小兔子一样,就这么慢慢地不动了。
或许是心有灵犀,此时此刻,烧得头痛欲裂的周行云也有着同样的念头。
可能是人生病的时候就会变得很脆弱,也容易胡思乱想吧。他竟然真的觉得如果能就这样不再醒来,似乎也不是件很坏的事。更何况,就算他这次能熬过去,又还能坚持多久呢?三十岁,甚至是二十岁好像都是一件很遥不可及的事。
或许是因为来了真正的病人,走廊里的灯光再次变得通明。那样明亮,明亮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白炽灯管里爆裂出来。可极致的明亮却催生了很多更为暗寂的东西。
终于,戴着防护口罩的护士从房间里走出来,手中化验单一晃一晃的。她走到周行云面前,指着化验单,表情严肃。
“同学,你看,你这项白细胞还有这项中性粒细胞都高出正常值好几倍,反应蛋白也不正常。这不是普通的病毒性感冒,是肺炎,得住院、输液。我们这儿没法住院。这样,我给你开个单子,给你转到别的医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