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瞥过这些尸体,依旧是不堪入目的模样:“最左边的那间空房没有客人‘回来’?”
“是……是,”店家点点头,又寻死着:“还有你那间,没敢进去查看。”
“它是来还‘人’了,”界离只看几眼,穿过人群,淡定沿着楼梯回去二楼。
她在自己门前停留道:“想要求人给你们重新缝尸很简单。”
善面性子胆小,但身负食欲,对食物万分渴求。
“既然‘人’都回来了,不妨办个葬尸节,借此对缝尸鬼表达感谢,摆上丰盛供果请它现身,求神时心诚则灵,求鬼也一样。”
语罢,楼下一阵哄闹:“谢一只鬼,这……”
界离关上了门,云弥还没醒来,直到她在人额头一点,拂过一道术法,他才逐渐张开眼。
“鬼神大人?”云弥刚才清醒,双臂还有些发软,缓慢支起身体。
闻及外边的哄闹,他惑然问:“我睡了很久?”
“左右也没什么事,”界离仅坐在床沿:“我便让你多睡会儿,这几夜因坠崖一案忙得头不沾枕,是时候该歇一歇。”
“那您呢?”他见界离是才从外边回来的样子。
“我去见了缝尸鬼,”她不免被自己的称呼惹笑,鼻哼一声后沉眸算着:“很快它就会现身,需要着手准备一下。”
“还用玄笼网?”云弥利落披起衣服,挪近到她身旁,为界离揉捏着肩膀。
然而转眼瞥见她手背一道显眼的血痕,他手边顿时滞住,指节处绷出泛白骨色,连声音都冷了下来:“那缝尸鬼它胆敢伤您?”
界离拉下衣袖盖住了伤口,平静摇头道:“是我主动撞上刀口,与它无关。”
云弥想说什么,覆在她肩膀的手掌微微收了一瞬,又缓缓松开,把刚到嘴边的话吞回去,静下心给她揉肩。
界离却反手握住他:“想问什么便问吧,我没什么好隐藏。”
他跪坐在界离身边,去揭开她衣袖查看那道伤口:“是您自己的神器所伤,您又遇见其他欲魄了?”
“是,”她点头:“它怕我,说我杀了傲面,下一个会杀它。”
云弥以一张疗愈符,尽力帮她把那道深红豁口愈合一点:“您很在乎它说的话吗?”
界离忽然沉默不语,她在乎吗?好像很在乎,连自己的一魄都在质疑她,害怕她,难怪外界对她万般唾弃。
“但我真正在乎的不是这些。”
她面色变得肃然:“你已经知道天道的事了,要与字无对抗,拿回神躯只是其中一步,魂魄不全又是致命缺点。”
“可它们没有一个愿意回到我体内,强行合并便成了杀,今天是这一面躲我,下一次其他各面都不再愿意现身。”
“等到体内傲面被魇鬼完全蚕食,剩下灵魂对魇鬼毫无抵抗之力,意识丧失时我就彻底输了。”
云弥牢牢扣着她五指,慢慢收紧相握:“所以您最大敌人其实是自己。”
“不然?”界离勉强扯起嘴角,牵他起身:“自古都是这样,赢了自己就赢了所有,不只是我如此,世上谁也一样。”
“故而今晚不能用玄笼网,”她走向窗台下被盖住的尸体:“得用我才能去留住它。”
云弥拧眉看着界离拆开尸体上歪歪曲曲的织魂线,污渍染了满手,他蹲身到她旁边:“鬼神大人,脏……我来。”
但手刚伸到半空中,被界离以术法拦下:“不必,你有别的事要做。”
他茫然一刹,与界离眼神短暂交汇后逐渐明了,随即点头应下。
云弥从她旁侧退离,转身出去掩上了房门。
不消半个时辰,客栈铜锣声渐响,一队身着丧衣的抬棺人进入大堂。
店家招呼着伙计把原先摆在这里的一排尸体装进棺材里:“都别挡着路,该帮忙的帮忙。”
住客被赶到角落,不禁咂舌:“见过奉神没见过供鬼的,鬼神一句话都把你们给迷惑了吧。”
说话间,云弥已经走到了这人面前,手指往人嘴角一挑:“都笑起来,开心点,今日办的先是谢礼,再是葬礼。”
住客面庞忽然不受控制,开始僵硬地笑着:“呵呵,是……是。”
随后两列队伍抬起装有尸躯的棺材,伴着阴惨的唢呐,自大堂出街,穿过看新鲜热闹的人群,往郊外山包去。
“谁家有人坠崖‘回来’,都给抬到后边跟上,落下的可就错过了时机,再想重新缝尸便难了。”
云弥抱胸走在前边,领着旁侧跟随的店家道:“要笑,这到底是为感谢缝尸鬼,得表达出由内而发的喜悦。”
“客官说的是……”店家扯开两侧嘴皮子,属实是皮笑肉不笑,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几句声音:“敢问客官怎么不见鬼神呢?”
云弥早料到会有人这么问:“鬼神大人昨晚为寻缝尸鬼忙了一夜,早已经歇下了,她说只要众位诚心到了,缝尸鬼自然会现身帮忙。”
“好,好……”店家抹一把汗:“早些把这点子事办妥了,也让我好安生。”
此行一路向前,周遭越发荒芜,人声却越发鼎沸,云弥回头望去,队伍拉得老长,除去客栈里的那些,各家各户都用篾席抬着扭曲尸体跟随后方。
大家伙一边淌着泪,一边乐呵呵地发笑,场面十足诡异。
等到荒外山包上,葬花洒落处搭起桌台,摆上各色珍味鲜果,一家紧挨着一家排队来献。
但听一声铜锣响起,店家站在最前边,学着云弥的语气道:“笑!都给我笑起来,这么大的喜事,死去的亲人都‘回来’了,该高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