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呼吸一滞,到底缓了一口气,抬头看见面前玄渡,他回来换了身干净衣衫,明净霁色坠在夜幕里像是最为耀眼的启明星宿。
“我正想问你去哪里了呢?大家都找不着你。”界离瞧着他脸色似乎不太好。
玄渡挽她进屋入座,身上隐约带着不一样的气息:“去找了一些小东西。”
他取来先前挂在剑上的飞羽,此时又多点缀了几颗海珍珠,凭借细腻冷白的光泽即知是不可多得的好物。
“你去无问海了?”界离觉得好看却笑不起来:“那里危险,往后尽量离得远些。”
“好。”他应得倒挺快。
可数日后无问海传来消息,海底上千龙族被屠,它们被抽龙筋,拔龙鳞,甚至一身好皮囊都被拿去当作珍品买卖收藏。
其中就有玄渡,他浑身是伤被人锁在笼子里,头上是割去龙角留下的窟窿,抓他之人还披着玄渡视如珍宝的鹤羽天衣。
他真的是龙,是世人口中最恶的魔龙之首,但比魔龙更恶的是人心。
玄渡以自己龙血救下误入雪境的人族孩童,结果换来孩童归去,雪境藏龙的秘密公之于众,人们提起屠刀,以斩龙的名义大肆收割。
彼时龙血飘红了海面,万千冤魂于无问底渊震怒,十二方大地崩裂之时海水猛涨,原本能救人的龙血融进水里,成为能腐蚀万物的狱水。
魔龙把人族的尸骸吃得连渣都不剩,一场阴谋与复仇将尘界拉入炼狱,界离就处于炼狱中心,两边皆有无辜与罪过,她不知该伸手向哪一方。
直到狱水已经威胁到雪灵的生存,界离不得不选择镇压魔龙,以一己之力平息无问海,将众生拯救出人间炼狱。
世人为感念灵鹤恩情建立鹤庭,被狱水分割的十二块大地各遣能人异士登天侍奉。
界离从雪境离开前的唯一要求,即是请世人善待玄渡,把贪婪目光自魔龙身上移开。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众人放过玄渡后他会自己找到她,玄渡宁愿每天面对着这些屠他族人的憎恶面目,都要坚持陪在界离身边。
他每日每夜守在界离床前,细细描摹她沉睡眉眼,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师尊,我只有您了。”
“所以请阿离一定留下吧……”
昏沉之中,界离感到有冰凉手指抵在了额心位置,当回忆消失她猛然睁眼,将玄渡的手牢牢扣住。
现下正处于寒渊郡冰屋偏房内,龙脉魔躯摆在她身侧,差一点……差一点就将被置换身体。
她扼紧玄渡聚力的手指,想要逼他现出原身,却总有一股力量在阻拦,一番较劲下来竟占不得丝毫上风。
“你是龙……”界离心底的血肉好似在被一寸寸掏空,没有痛意但传来阵阵刺人的酸楚。
她连同两侧额角突突直跳,心脏鼓动的声音简直要在脑海里炸开:“所以这副身体是你抽自己的筋,扒自己的皮,再灌自己的血为我做的?”
玄渡只盯着为她所握住的手,而不敢看她,声音弱得像阵微风随即飘散:“阿离想起来了?您没醉?”
“我醉过,但没有到不醒人事的地步,不像有些人明明是醒着的却如同一直醉死过去。”
界离一遍遍质问他:“你到底是为什么,任凭这些人在你身上汲取所有,他们先前是怎么对你,你是都麻木了吗?到最后自己对自己下手,还上赶着给人家做傀儡,这和俎上鱼肉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玄渡垂着眼眸,面具之下看不见表情,仅仅听他道:“俎上鱼肉没有牵念,而我有。只要刀永远朝我落下,它就不会指向另一边,这样总有一个人能安然无恙。”
“那你倒是看看,我现在到底什么样吗?身首异处能叫安然无恙?”
界离觉得可笑:“世人唾神为邪,奉魔为神,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神祇,他们是想要一个可以无尽吸血的东西,当刀落向你的时候,不代表没有第二把刀伸出来。”
“醒醒吧,玄渡。”
她绞住他的两根手指,对方反应过来想要极力挣脱:“阿离?你……”
“对,我是故意喝醉,”界离暗藏的寂灵藤刺已经扎入玄渡皮肤,对其魂魄的麻醉效用很快就能发作:“不然我怎么避开众人耳目,怎么让你放松警惕?”
玄渡方才还在挣扎的手劲此刻越来越弱,他几乎伏在她床前,强行保持最后的清醒:“阿离要做什么……”
“把你的龙脉龙筋龙血还给你,”她沉下声线道:“我只要头骨。”
“不可……”
但现在不是他说了算,界离随之松手,在玄渡彻底倒下的那一刻,她起身却听见了令人发怵的细碎摩擦音。
是什么?界离委实顿住,那个声音像极了一种禁忌囚术。
她谨慎掀开玄渡金缕云边的袖口,以术法显现出其下之物,一片森白之色蓦然叫她头脑滞空。
那是一颗颗各色各样的头颅串连起来的锁链,将他双手死死扣牢,每一颗骷髅或笑或哭,空洞的眼眶像无底深渊,随时将人意识吞噬,下颌骨张张合合,每时每刻都在念着不知名的咒语。
白骨作囚锁,亡魂画哀牢,这是世间最阴毒的囚禁之法,所困之人永生永世都不能逃脱。
就连重罪死囚都不会轻易用上的刑罚,他们居然给堂堂夙主陛下戴上,简直是在违逆天理。
以魂炼剑你不够资格站在她身边……
过去的小乐居尚有晨曦洒落,趴在窗台能看见曈矇天色里的雪雾森林,然而如今剩下无尽昏暗,只余龙珠散发出幽幽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