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弯镰从雪女颈上移开,再度拐向玄渡:“夙主亲手铸造的魔躯,想必最为清楚吧。”
“灵鹤大人,是非魔龙之躯不重要,您过去从不将龙族视作恶魔。”
“我现在不一样,”界离冷眼瞥过雪女,话却依旧道:“但恶龙怎么了?任由你们将其抽筋扒皮用来给我制作身躯?”
雪女紧张之际莫名松口气:“如果龙是自愿的呢?”
界离发现玄渡余光似有若无总是落向自己,心中蓦地起了疑心,可她仔细视探过,玄渡所施法术确是神术无疑,被奉为正神的夙主不可能是龙。
至于他的真实真身是什么,界离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我只能说,这样的龙真是愚蠢至极。”
她面向雪女:“让开,你以为你能拦我到几时?”
“能拦一时是一时。”
眼前之人就是不让路,纵使界离几番把雪女逼退数步,令其接连数次单膝跪向地面,并紧捂胸口不能起身。
“灵鹤大人,”雪女踉跄挪过来,牢牢抱住她裙摆:“请再给陛下一点时间,全当是给自己一次机会。”
“我不需要这样的机会。”
界离直言否定,当弯镰划过撕裂空气,伴随赤金光色坠下,硬生生将玄渡与魔躯的术法联系从中斩断。
玄渡被迫收手后身形摇摇欲坠,猝不及防闷出一口血,面具之下金瞳紧闭,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他疲乏不堪望向界离,该是有千言万语想说,唯独在视及她有往前迈一步的关心动作后,所有话都转作一个简单微笑。
“我说过,是你不听。”
界离知晓这一招对他打击极大,颇有可能玄渡会就此倒下去,念及夙主出事波及三界,她利落道:“回寒渊郡,找人帮你疗伤。”
玄渡站立不动,有再次续用法术的趋势。
界离喝道:“你不要命了?就算你还能撑一口气继续下去,我必会让你在这件事上一败涂地,别执迷不悟了。”
雪女上前去搀扶他,只听玄渡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且道:“真正执着的人应当是阿离才对,您为何斩杀仙官重铸神躯?您又为何要以性命为赌炼化业障?其实你我都很清楚。”
界离阴沉哼笑,明知故问说:“我该清楚些什么?”
她似乎很期待从玄渡口中听到哪两个字,直到他说出:“往生楼主是您最大的敌人,字无手里的交易肮脏且充满暴戾,您想铲除往生楼已久,但楼主手握万千魂魄,控魂之力早已超乎想象,同等能力下阿离需不断借助其他力量来与之对抗。”
玄渡所言不错,可界离没来由地感到失望:“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所做一切是为了有朝一日荡平往生楼,同时也远远不仅于此。”
“阿离,放弃罢,好好待在元始雪境,别管外界如何,至少有人会为您守得这一方天地。”
他随之遽然道出惊人一句话:“往生楼主它是天道,谁都敌不过它。”
玄渡以为界离不知道吗?她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天道……”分明虚无缥缈的字眼,如今化成了实实在在的敌人。
界离过去所有的不甘都系在这个敌人身上,不由嘲讽道:“难道因为它是天道,我便必须让步吗?从数万年前逼我承认莫须有的错误,到如今借魂魄交易欲从我手中夺走控魂神权,再有前些日子里数次长箭瞄准向我,这场天道弑神的阴谋恐怕早就设计好了罢。”
“夙主陛下是准备眼睁睁看着自己座下万众苍生沦为牺牲品,反而白费时间精力来阻止我对抗这一切?”
“可阿离要明白,天道的所有杀机都源于您的反抗,如果您稍作妥协,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玄渡的面具在雪光里格外晃眼,璀璨辉芒总令人感觉他像是一副华丽的空壳子,实则里面的灵魂早被挖空。
界离绝对不想做这样的人,她将弯镰扫向旁侧魔躯:“我和你不一样,妥协能让你坐上高位,反抗让我跌落地底,可我宁愿成为一只黑暗里的爬虫,永远再无法触及外界光亮,也不会披上魔躯变成三界第二个傀儡神明。”
雪女撑起身体,徒手握住了弯镰的锋刃,其中立马渗出鲜红血迹:“没有人要您做傀儡,您只需要留在元始雪境,不去管外界如何,在这里您会一直是无拘无束的灵鹤,大家还像以前一样尊您敬您,也可以像家人一样陪伴您。”
“说得好听是留下,何尝不是一种逃避?”界离被逼无奈,五指骤掐后弯镰就此隐去。
雪女暂时失去支撑往前跌了两步,被她稳稳扶住。
眼前人仰面乞求:“灵鹤大人,请您再考虑清楚。”
界离被一双满是鲜血的手死死抓住,她一时无法摆脱而转向玄渡,对方投来笃定她会为此心软的灼灼目光,她多看几眼甚至怀疑自己真的要因此动容选择留下。
北祁山顶风雪之大,让界离有点听不清自己的心声,她稍显无力道:“此事回去再议。”
见得事情有转机,玄渡紧绷的冷硬唇线到底变得柔和,他抬指抹去嘴角血迹,舒缓道:“那便先回寒渊郡吧,趁大家都在,好好谈一谈。”
原来元始雪境所有雪灵都知道这件事情,界离回道的途中看出来,没有一个人不盼着她留下。
哪怕她以伏月骗过它们,这些毫无心思的雪灵压根就不在乎,仍旧热情地簇拥她到寒渊郡的冰屋里倒酒敬酒,却又个个抿紧嘴巴不敢乱说话。
屋内气氛十分诡异,热闹涌动的人群里更多是沉默无言带来的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