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要打电话过去问问是怎么教育的小孩儿?小孩儿是不是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如果有,为什么不看好,要放出来给别人造成困扰和惊吓?
没素质少年扁着嘴,快要哭了。
在闻时序几次三番的严厉催促中,终于呶呶道:“我没有扮鬼……我就是鬼。”
闻时序确认了,果然有精神疾病的问题。
在法律上属于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闻时序心中的怒火微微降了些,继续追问对方的父母联系电话。要他们来把孩子赶紧带回家。
这么迟了,怎么可以放任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孩子孤身在外面游荡?这也太不负责了。
“我……”少年低下头,平静地说,“我没有爸爸妈妈。只有一个奶奶,奶奶也已经死很多年了。”
闻时序一听,心中咯噔了一下。许久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也不追究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家在哪儿?还好意思问!
少年见眼前人也不像坏蛋,刨他的坟也许只是单纯没素质。于是气得直喘气,胸腔一上一下起伏,两只手抬起来,在闻时序露营的地方用力地往下顿了一下:“我家就在这儿——”
“在这儿?”闻时序疑惑,“什么意思?”
闻时序觉得这少年莫名其妙,后又反应过来他是个智力障碍患者。不能用正常思维跟他沟通的。
“这儿就是我的家啊!”少年手足无措,有一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
他走上前去,在那个没有草皮的光秃秃的圆形土面上气冲冲地比划:“这儿——这么高,这么大,土堆堆,我的家!”
“没了!”
“……”完了,还病得不轻。闻时序扶额,想。
少年气得半死,想骂人,但是不知怎地气势又弱了,窝窝囊囊,客客气气地商量:“我找了很多遍了……这里就是我的家,你看这棵桃树,还有我前几天刻的印子。你能不能往边上挪挪……?”
闻时序嘴角抽搐:“你的意思是,那个土堆就是你的家?”
“嗯——”
闻时序不悦地又确认了一遍:“你是不是有病?”
少年骂人的话都在嘴里绕好几遍了,又咽下去,好商好量地道:“你好……我没有病,这里确实是我的家。”
还用了个敬语。
“你的家?”闻时序气笑了,左看右看,这儿一没屋子二没半点生活用品,哪里像家?
少年伸出食指往脚下戳了戳:“确实就在这里,但是我的家忽然就不见了。这里本来有一个小土堆的,请问你有看见吗?白天还在的。”
脚下是一个光秃秃的土地圈圈,没有草皮。
但因为他并没有亲眼看见眼前人把他的坟刨了,在没有实质证据的情况下不好随意冤枉人,万一是别人刨的,而他后脚过来安营扎寨了呢?
于是还是很有礼貌地说:“就是在这里的,但是上面的土没有了,好像是被人刨了……”
少年走到露营桌旁边,蹲下来戳了戳旁边的土,湿润的,熟悉的,确认这就是自己坟上的土,结果被刨了。
他在山沟沟里游荡了一天,漫山遍野找木板,期间又被狗追,已经很累很累了,就想回来睡个好觉,结果家又没了。还被人骂有病。
他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委屈劲儿泛上来,抱着膝盖委屈得哭了。
这下轮到闻时序不会了。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他觉得是这个小傻子脑瓜有问题。世界上哪里有鬼?还穿得这么可爱。哪有这么可爱的鬼。
但不管是不是神经病,他看起来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闻时序心中翻涌起一阵愧疚,也不再追究他吓自己的行为了。确实是他把那个土瘤子刨了,才让他哭得这么伤心。
闻时序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安慰道:“别哭了,这样,我车里有充气床,我搬下来给你睡。”
他想摸摸他的圆脑壳以示安慰,准备明天带他去派出所好生安置,可伸出去摸他脑袋的手却轻易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没有实质。
一片虚无。
眼前的少年像倒映在水中的幻影,被他伸手触碰的瞬间,打散了。
而意欲触碰的这一瞬,感受到的是刺骨的阴冷。
闻时序仿佛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真真切切的人,看得见却摸不着。闻时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正是此刻,身后没来由地又刮来一阵萧萧肃肃的阴风,让闻时序浑身寒毛直竖,骨头缝里都好似结了冰,生出冰锥,刺得他浑身发疼。
少年啜泣了一声,幽幽地开口:“你摸不到我。我说了,我是鬼。”
他抬起头,平复了一些心情,诚恳地,好商好量地对闻时序说:“我的坟被人刨了,是不是被你刨了?不管是不是你刨的,你能不能帮我重新堆回来?”
他又说:“鬼只能住在坟里。万一明天是个大晴天,我没有坟,那我躲在哪里呢?太阳一晒下来,我无处可躲,就魂飞魄散了。”
末了,又加了一句:“不能就算了。”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闻时序这才发觉,他眼睛很大,圆溜溜的,眼白发灰,瞳仁漆黑深邃,却没有焦点,像一汪沉寂千年的死水潭。
没有任何一个活人的眼睛会是这样的,活人的眼睛有眼神,可以折射出喜怒哀乐的情感,但眼前人没有,他的眼睛就像两颗大号的黑玻璃珠,没有情绪,空洞至极!
他的肤色也是一片死白,白到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