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意能感觉到药油正慢慢渗入皮肤,散发出更浓郁的草药香气。
“今天李嫂给我单位打了电话,”她一边按摩一边轻声说,“她说你帮她们联系的人已经解决了三户的抚恤金问题。”
“家里得安一个电话才行,顺便再买一台电视机。”
陆洋的脸半埋在枕头里,声音有些闷:“赵元是部队政治处转业的,专门处理这类事情。”
窗外雨声渐密,雨滴敲打在玻璃上的节奏让房间显得更加安静。江宁意注意到陆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知道这是疼痛加剧的信号。
“再忍忍,”她放轻了力道,“这个部位总是最僵硬的。”
陆洋深吸一口气,将脸完全转向另一侧:“没事,你按你的。”
但他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江宁意想起外婆教她的方法,改用掌心轻轻覆盖在伤处,让体温帮助药油渗透。
“你上午说,调查报告已经写完了?”
“嗯,一万两千字。”陆洋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我让老周——就是政治处的周主任——帮忙看了看,他说数据很扎实,应该能引起重视。”
江宁意的手指沿着脊椎缓缓上移,感受着每一节骨头的轮廓。
“你把培训班的建议也加进去了吗?”
“加了,还特别强调了军属就业的困难。”陆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前线牺牲的战友,有百分之七十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
“明天”陆洋突然开口,“明天我得去趟军区医院复查,医生说要看骨头的愈合情况。”
江宁意点点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我陪你去。”她的拇指按在他肩胛骨下方的一个穴位上,那里有个小小的凹陷,“这里还疼吗?”
陆洋轻轻“嗯”了一声:“阴雨天就特别明显,像有根针扎在里面。”
他顿了顿,“医生说碎片取不干净,会有后遗症。”
江宁意的心揪了一下。她记得三年前陆洋连续做了四次手术,最后一次手术时医生出来说弹片距离脊椎太近,不敢全部取出。
她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直到看见陆洋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陆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胸前。他的心跳有力而急促,像战鼓般敲击着她的掌心。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在医院醒来的第一眼看到你,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江宁意想起那个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陆洋全身插满管子,三年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是唯一证明他还活着的信号。
“那时候你可丑了,”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胡子拉碴,像个野人。”
陆洋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的手臂:“现在呢?”
“现在”江宁意凑近他耳边,“现在勉强能看吧。”
翻起旧账了
雨声渐小,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的药瓶碰撞声。
江宁意继续着手上的按摩,从肩颈到腰际,每一寸肌肉都不放过。陆洋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长,身体也不再那么紧绷。
“药油吸收得差不多了,”她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翻过来吧。”
陆洋缓慢地翻身,动作间仍带着小心。在灯光下,江宁意能清楚地看到他胸前交错的旧伤疤——那是军旅生涯留下的印记。
最新的一道从左肋斜斜延伸至腹部,颜色比背上的浅些,但也足够触目惊心。
“看什么?”陆洋注意到她的目光。
“数数你有多少处伤,”江宁意故意板着脸,“以后吵架我好知道戳哪里最疼。”
陆洋大笑起来,随即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倒吸一口气:“最毒妇人心啊。”
江宁意拧上药瓶的盖子,青花瓷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外婆说这药方传了四代人,当年她父亲参加抗战时背部中弹,就是靠这个药油挺过来的。
“对了,”陆洋坐起身,慢慢套上衬衫,“下周我要回部队报到了,调查报告准备那时候交上去。”
江宁意帮他系上扣子,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锁骨:“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陆洋握住她的手,“这次就是常规述职,顺便把报告递上去。”他顿了顿,“不过我现在的军衔已经可以分配随军的家属房,你倒是可以和我一起去挑选一间。”
江宁意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陆洋。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又藏着些许紧张,像是怕被她拒绝。
“家属房?”她轻声重复,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这是打算把我拐去随军?”
陆洋低笑,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拐?我可是在光明正大地邀请。”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声音低沉,“再说了,你不是一直说想离我近些吗?”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光透过云层,在房间里洒下朦胧的光。
江宁意望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那个醒来后可怜巴巴,呆呆傻傻的人,像个被人遗弃的小狗。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不过我要带阳台的屋子,可以种些花。”
陆洋的眉眼舒展开来,像是松了一口气:“随你挑,都听你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部队驻地不比城里,条件可能没那么好。”
江宁意故意板起脸:“怎么,觉得我吃不了苦?”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别忘了,我可是在西北待了好几年,而且工作以后什么荒郊野岭我没去过。”
陆洋捉住她作乱的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是是是,江研究员最厉害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胸腔微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