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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夜（第1页）

卫生间的门开了。

苏明宇走出来，湿着头，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短袖和灰色的裤子。

他没有吹头，用毛巾在头上胡乱揉了几把就扔在了椅子上。

短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滴，落在T恤的领口，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他走到床的左边，掀开被子坐了上去。

床垫明显地凹陷了一下。

他的体重比许知越重得多，躺下来的时候被子被扯过去了一些，许知越这边的被角被带得松了。

她用手把被子拽了回来，指尖碰到了苏明宇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下面碰了一下，又各自缩了回去。

苏明宇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一下子涌过来，填满了整个房间。许知越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渐渐看到了天花板的轮廓和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极淡的光。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床够大，不至于碰到，但也没有宽裕到可以忽略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能感觉到苏明宇那边传来的体温，能听到他的呼吸。

刚洗完澡的苏明宇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松木和柑橘混在一起的清香。

这个味道从他那边飘过来，和枕头上残留的薰衣草洗衣液的气味交织在一起。

许知越闭着眼睛，身体绷得很直，两条腿并在一起，胳膊贴着身侧，手指攥着被子的边缘。

她的脚趾在被子底下蜷着，脚心贴着床单的凉意也没有让她放松下来。

旁边的苏明宇翻了个身，面朝她这个方向。

她的眼皮颤了一下，没有睁眼。

但是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苏明宇翻身之后的呼吸变近了，气流从半臂远的距离打在她的脸上，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

许知越攥被子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知越。』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几乎贴着枕头。

她没有睁眼，但是嘴唇动了一下『嗯？』

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在想以后的事？』

许知越的睫毛抖了抖。她咬住了下唇，没有回答。

苏明宇的声音继续传来，语调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别想那么多。你姐不在了，但是你还有我。这个家就是你的家。嘉言和清言也需要你。你哪儿都不用去。』

许知越的鼻子一酸。她咬着嘴唇忍了一下，喉咙里还是漏出了一声细小的鼻音。

她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苏明宇的脸就在不远处，侧脸的轮廓在微弱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她，眼白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洗完澡之后眼球表面自然的湿润。

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到了她的手。

许知越的手指被他的手掌包住了。他的手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手掌的面积比她的大很多，五根手指合拢的时候把她的手整个包了进去。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着抖。

很轻的抖，不是冷，也不完全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紧张和无措。

她十二岁，她不太懂这些事情。

但她能感觉到苏明宇的手掌里传来的东西不仅仅是安慰，里面还有别的什么——那种别的什么让她的心跳变得更快了，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里的脉搏。

苏明宇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指腹摩挲着她的皮肤。

那个圈画得很慢，从指根到虎口，沿着手腕骨头凸起的位置转了半圈，又回到了原处。

『别怕。』他说。

许知越的嘴唇颤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是嗓子里堵着东西，不出声。她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