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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第1页）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直走到底，缴费窗口旁边。”

陆沉点点头，轻轻挣开护士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医院的走廊亮得刺眼，白色地砖反射着冷光，白墙一眼望不到头，长得像没有尽头的路。他就这么机械地迈着步，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像踩在棉花上，没有知觉，没有情绪，不是坚强，是除了往前走，别无选择。

手续全部办完，他跟着殡仪馆的车，一路上他没想任何事。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他看见了，又没看见。脑子里空的，像爷爷走之后，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走了。

车身停在院门口的那一刻，陆沉才像是被拉回现实。

门口早已站满了人，都是爷爷平日里走动最多的老街坊，有人手里拿着香烛，有人端着干净的素色布巾，都是按本地习俗，提前为老人准备的。一张张脸满是心疼，却不敢大声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知道他们都是老街坊，叫得出名字，但叫不出亲。他们是爷爷的人，不是他的人。

但那个人不一样。那个人站在那儿，一抬眼就能看见

陆沉的目光下意识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显眼位置的张志和。他没靠前，就站在一抬眼就能望见的地方。

街坊们围上来，低声询问、轻声安慰，闽南语里带着惋惜，乱糟糟却又透着真心。陆沉站在原地，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一句话也说不出。

张志和见状，轻轻上前一步。他是小辈，按规矩不能主事，便先朝众人微微欠身，转头快步去请了自己父母过来。张叔张姨是老街里有分寸、懂礼数的长辈，一到场便稳稳接过主协调的担子，按着本地白事习俗一一安排，不乱不躁。

“老人家走得安详，咱们一切从简，按小沉爷爷的意思来，不铺张。”张叔声音沉稳，对着街坊邻里交代，“灵堂先在堂屋简单搭起来，香案、白烛、素果按老规矩摆，纸钱用薄款，不搞排场。”

张姨则走到陆沉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小沉，你别慌，有我们在，该走的流程我们帮你盯，你只管陪着你爷爷就好。”

张志和始终守在陆沉身侧，不抢话、不主事，只默默做着力所能及的事。长辈们协调习俗与流程，他便跟着跑腿，搬灵桌、摆清水茶盏、整理爷爷干净的衣裤，全是丧俗里小辈该做的本分。他懂陆沉的痛，也懂本地礼数，不多言，只稳稳托住他撑不住的那部分。

陆沉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屋里按习俗摆好的香案，看着长辈们有条不紊地忙碌，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爷爷的话——丧事从简，骨灰撒进河里。

他什么都做不好，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幸好，有人替他扛着。

以前每天这个时辰，爷爷都会坐在这把椅子上晒太阳，看见他就招手，声音温温柔柔：“小沉，过来喝茶，陪爷说说话。”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很轻，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张志和。

男人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定，一言不发。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望着那把空荡荡的竹椅。秋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卷起几片落叶，轻轻擦过椅脚。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街边的日光都偏了斜，陆沉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完全不像自己：

“他还没等到。”

张志和心口猛地一紧，没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掌心稳稳按在陆沉的胳膊上，按得很紧，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陆沉的手臂在轻轻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与温度，都传给眼前这个快要垮掉的人。

陆沉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肩膀开始极轻地颤抖。又过了片刻，他慢慢走上前，弯腰轻轻抱起那把竹椅。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墙边，稳稳靠墙放好，摆得端端正正，和爷爷平时摆放的分毫不差。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轻轻挪了半寸，不多不少，刚刚好。

做完这一切，他就站在墙下，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把椅子。

看了很久，很久。

张叔张姨在院里按着老规矩有条不紊地操持，街坊们轻声忙碌，整条老街都在为这位老人送行。

风穿过巷弄，拂过陆沉的衣角，拂过靠墙安静摆放的竹椅。

椅子空着。

像爷爷这辈子没等到的那个念想，轻轻落在老街的风里，再也填不满。

张志和就站在那里，陪着。

落叶要归根

守夜的第一天。

帮忙守夜的亲戚和街坊都陆续散了，灵堂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香烛静静燃烧，火光在爷爷的黑白相片上轻轻晃动，照片里的老人笑着，眉眼温和，就像每次他回家时看见的模样。

他就坐在棺木旁边，安安静静陪着，一坐就是大半夜。

不知过了多久，腿麻得发僵，他才慢慢撑着起身，走到门口透气。

外面一片漆黑，老街早已沉睡，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穿过巷弄的轻响。

张志和没走，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缩着，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回过头，陆沉在他身边的台阶上轻轻坐下。

张志和愣了一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望着眼前漆黑寂静的老街。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路过的风轻轻吹动了衣角，落叶发出滚动的声音，飒，飒，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