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卿将最后一坛火油缓缓倾下,油液顺着坡流淌,在尸堆之间汇成暗色的河。
他点燃火折,一声闷响,火光骤起。火浪卷上天空,映红了整片山岭。烈焰扭曲着空气,仿佛地狱张开了大门。火舌吞噬着血肉、仇恨、荣耀与悲伤,要将这世间一切的罪业都焚烧殆尽。
宋连站在高坡上,注视这一场宏大而沉重的告别。这不是法医台上的精准解剖,也不是卷宗里冰冷的文字,这是历史的伤疤。
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吐蕃僧人最先诵起经文,音调低沉、悠长,如山谷里的风。
羌族的祭司解开头上的发辫,从腰间拔出随身的短刀,割下一缕长发,投入火中。他们点起雪松枝,将烟雾迎向火光,用断裂的骨铃摇出沙哑的节奏。他们将自己的力量借予亡魂,助他们跨越生死之间的险隘,那一缕缕白烟,便是引魂归野。
西夏人面向火焰,右手横于胸前。他们的表情肃穆,用党项语念诵着古老的祷文:“血化为路,魂得安行”。他们祈求上天宽恕这些战死者的罪孽,让他们在“长生天”的怀抱里获得永恒的安宁。
李士卿的手腕翻转,手中的符纸无火自燃,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尘,盘旋着升入红色的夜空。
“尘归尘,土归土。恩怨是非,俱付一炬。魂归来兮,各寻其途。此间之苦,就此作古。”
灰烬飞起,他们在空中盘旋,在火中相拥。
作者有话说:
赵顼究竟为什么要把宋连发配前线,是要惩罚还是因为“天神”而留的后手?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新的一年,希望世界和平!
你不干,我不干,皇上明天去要饭!
01
秋风扫过,军营外的柴火劈啪作响。
彭戎蹲在火堆旁,拎着酒葫芦灌了一口,嘴里嘟囔着:“你们文官是真毬复杂!去了来,来了去。都快赶上我们将领调动了!”
酒气辛辣,激得他龇牙裂嘴,长长的“啊——”了一声。
“这王丞相,满脑子都是法法法,法个毬!靠他这法,能打赢仗吗!开边开边的,开了这么多年,越来越毬没边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压低了些,带点疲倦:“前两天新兵问我,‘将军,咱打赢了能回家吗?’我答不上来。毬,那些文官老爷在家里舒舒服服写奏折的时候,咱兄弟在这儿掉命!”
彭戎唠唠叨叨抱怨个不停地时候,宋连正“fefefe”地扒着火堆里的红薯。手指烫了就揪耳朵,揪一会儿又去扒拉红薯。最后手指和耳朵都烫的通红。
他和李士卿在边境前线度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现在已经又迎来了第二个秋。
二月份的时候,王安石再度入朝为相,继续主持变法。通报当即发向各路辖区,抵达边境前线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我感觉,这王丞相的屁股啊,坐毬不稳的!等着吧,不出几日,可能又会收到他被贬的消息!最好贬来我这儿,我肯定好好‘招待’他一番!”
宋连好不容易“铁砂掌”扒拉到一个红薯,听彭戎这么一说,手没拿稳,红薯又掉进火堆中。
“哎哎哎!”宋连赶紧去捞,又被烫的“fefefe”。
彭戎实在看不下去了,提溜起他的环首大刀,从火堆里扒皮焦里嫩的红薯拨拉出来,推到宋连面前:“就你这样的,怎么在开封府活到今天的?”
“混的不行所以才被发配到这儿啊……”宋连专注地拨开红薯皮,又fefefe剥了一半,递给彭戎。
彭戎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也跟着宋连一起“fefefe”。
02
彭戎所言不假,王安石回朝之后的道路走得也十分艰难。
自1074年他罢相之后,变法体系就失去了主心骨。司马光、富弼等反对派老臣虽然找问题挑毛病非常精准,但却提不出建设性的解决方案,一度让赵顼十分气恼。
终于,1075年春天,赵顼力排众议,重新任命王安石为门下侍郎、参知政事,很快又升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介甫同志再次重回政治中心。
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复出之后立刻就发现反对派依然团结一致的反对,但变法派内部却分裂严重。王安石主张法不容私,革命得非常刚猛,激起了吕惠卿、章惇、曾布等人更明目张胆的争权斗势,赵顼被夹在中间,非常疲惫。
边境方面,那一场不分你我的共同超度并没有让战争停止,短暂的三天和平之后,战火重燃。
河湟地区的吐蕃各部联合反抗,以木征为首的吐蕃残余势力,与西夏勾结不断对宋军的新占领区进行袭扰。
西北用兵原本就大耗国力,变法敛财也入不敷出,王韶、种谔虽然在西北经营新地,但后勤保障依旧困难。军中怨声载道,军队内部也出现了将领之间的矛盾和权力斗争。
重重压力之下,赵顼开始怀疑“变法兼用兵”是否操之过急,与恩师王安石之间也出现了裂隙。
王安石始终坚持“制度优先、法治天下”,但赵顼越来越关注“实际效果”。两人多次在朝会上发生争执,赵顼甚至派了内侍监视王安石。
朝堂气氛和边境战事一样紧张。
千里之外的彭戎并不清楚朝堂上这些风起云涌,仅从颠三倒四又模棱两可的朝廷旨意中也能猜中一二。
庙堂太远,他们的声音无法触达,只能在阵阵秋风中喝着酒啃红薯。
两口吞掉宋连给他的那半块之后,又用刀帮宋连把其余几个烤好的也递过去,一边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宋检法,你究竟因为何事被发配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