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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2页)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眼皮沉重如山。合上书前,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空荡荡的白大褂。它依然不合身,依然透着一种滑稽的错位感。但李远忽然觉得,也许,他可以试着,让这件衣服里面,慢慢装进一个不一样的、但依然是“李远”的自己。一个依然懂得土地干渴、却也开始学着理解叶子为何会卷曲、根须如何寻找水分的自己。

他把白大褂仔细脱下,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吹熄了灯,在完全的黑暗和陌生的声响中,蜷缩进薄薄的被子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来自家乡的、破旧的笔记本。仿佛那是他与那个干渴而真实的世界的,唯一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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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0章切片

天还没亮透,李远就惊醒了。不是鸡叫,也不是娘的咳嗽,是隔壁早起洗漱的哗啦水声和走廊里重重的脚步声。他躺在冰冷的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映出的、陌生形状的光斑,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身下草垫的粗糙触感和空气中淡淡的霉味提醒他:这里是省城,是农科院的筒子楼。

他摸索着坐起来,套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白大褂。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让他打了个哆嗦。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深蓝色的晨曦中显现,高高低低,与他熟悉的、一马平川的平原截然不同。远处传来隐约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是沉睡巨兽的呼吸。(这就是城里的早晨?)他想着,心里没有新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抛入无边陌生水域的茫然。

桌上摊着昨晚没看完的《植物生理学》,那些关于“细胞壁结构”、“渗透压”、“蒸腾作用”的句子,像天书一样在脑子里盘旋,留下一团模糊的、带着专业术语硬壳的迷雾。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强迫自己又看了两页,直到那些字开始跳舞。(不行,得动手。)他想起陈老师的话。知识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理解、用来用的。

他拿起暖水瓶,发现空了。犹豫了一下,他端起脸盆,轻轻打开门。走廊里灯光昏暗,水房传来水流声和人声。他走过去,看见几个穿着工装或蓝布衣服的中年人正在刷牙洗脸,看到他,目光在他身上的白大褂停留了一下,随即移开,继续他们的话题,是关于“评职称”和“课题经费”的抱怨。李远默默接了一盆冷水,冰凉刺骨,他快速洗了把脸,用自己带来的旧毛巾擦干。毛巾粗糙,带着家乡尘土和皂角混合的气味,与这里格格不入。

回到房间,他把昨晚陈志远给的一小包炒面用热水冲了,就着从家里带来的硬馍,草草吃了。馍已经干硬,在热水里泡软了才能下咽。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用力,仿佛在确认某种真实感。

上午,陈志远没在办公室。李远按照昨天的吩咐,先去实验室。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刘工正伏在显微镜前,一动不动,像个雕塑。王工则在实验台前配制着什么溶液,动作轻盈准确。听见门响,王工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忙自己的。刘工则毫无反应。

李远站在门口,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清洗器皿?昨天学过了,但那些玻璃器皿看起来都干干净净。帮忙记录?他不知道刘工在看什么。他像个多余的人,站在这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旁边,找不到可以嵌入的齿轮。

他鼓起勇气,轻轻走到王工旁边,低声问:“王工,有……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王工停下手里搅拌的动作,想了想,指指墙角一个堆着些杂物的铁皮柜子:“那里有些旧培养皿和烧杯,需要彻底清洗消毒,为下一批实验做准备。你先去把它们洗出来吧,记得步骤。”

“哎,好!”李远像得到了赦令,连忙走过去。柜子里堆放的器皿不少,有的还残留着干涸的培养基或不明污渍。他挽起过长的白大褂袖子,打来清水,按照昨天学的,先用毛刷蘸着去污粉仔细刷洗,然后用自来水冲净,最后用蒸馏水涮一遍,倒扣在干净的纱布上沥干。工作很枯燥,很基础,甚至有些“低等”,但李远做得很认真,很用力。水流的声音,毛刷摩擦玻璃的声音,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喂,新来的,”刘工不知何时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李远,语气说不上是询问还是质疑,“陈工说你对‘小和尚头’很熟?你说说,它耐盐碱,具体是怎么个耐法?叶片有泌盐腺吗?根系的离子选择性吸收情况如何?”

一连串的专业名词砸过来,李远懵了。他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泌盐腺?离子选择性吸收?他只听懂了“叶片”和“根系”。“我……我不知道。就是看它长在盐碱地里,别的麦子死了,它还活着。叶子上……有时候有点白霜,可能是盐?”他努力回想,说得磕磕巴巴,声音越来越小。

刘工皱了皱眉,没再问,只是淡淡说了句:“哦。”那声“哦”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果然如此”。他又低头去看显微镜了。

李远握着毛刷的手僵在那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种比清洗器皿更强烈的、无地自容的羞耻感涌上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像个傻子。)他以为自己对土地、对庄稼的那点“知道”,在这里,在真正的科学面前,不值一提,甚至显得可笑。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在沉默和机械的清洗中度过。王工偶尔会指点他一下:“这个烧杯内壁还有水渍,没洗干净。”“那个培养皿边缘有缺口,不能用了,放在一边。”她的语气平静,公事公办,没有刘工那种隐约的轻视,但也绝无亲近。

中午去食堂,李远故意磨蹭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去。打饭的师傅大概认得他是新来的,多给了他半勺菜汤。他端着饭盆,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埋头快速吃着,不想引起任何注意。但那些关于“农村来的”、“陈工的关系”之类的低语,还是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

下午,陈志远回来了,风尘仆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先去了实验室,跟刘工、王工低声讨论了一会儿什么,然后出来,看到正在用力擦拭工作台的李远。

“李远,过来。”

李远放下抹布,走过去,心又提了起来。

陈志远没问他上午做了什么,也没提刘工的考问,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表格和几张黑白照片。“看看这个。”

李远接过来。表格上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数据和图表。照片则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显微镜下的图像,是一些排列整齐的、像小方格又像蜂窝的结构,还有一些扭曲的、丝状的东西。

“这是‘小和尚头’和普通豫麦18号在相同盐分胁迫下,叶片细胞的显微结构对比。”陈志远指着照片,“左边是‘小和尚头’,你看它的栅栏组织和海绵组织排列,是不是更紧密?细胞间隙更小?这意味着在缺水和高盐环境下,它能减少水分散失,维持细胞结构稳定。再看右边普通品种,细胞已经开始变形、塌陷了。”

李远凑近了,努力去看。那些黑白图像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但陈志远的话,像一把钥匙,尝试打开一扇他从未知道存在的门。(原来……叶子里面是这样的?原来耐盐碱,是因为里面的‘小格子’排得紧?)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震撼和懵懂的感觉击中了他。他种了十几年地,看过无数麦叶,绿的,黄的,焦的,卷的,却从未想过,在那薄薄的叶片里面,有一个如此复杂、如此精密、如此……科学的世界在运作。

“还有这个,”陈志远又翻出一张数据表,“这是两种麦子根系对不同离子吸收的初步分析。‘小和尚头’的根系,在盐碱环境中,似乎对钠离子的吸收有一定的‘排斥’或‘限制’能力,同时对钾离子的吸收保持相对正常。这可能是它耐盐的另一个关键。当然,这还需要更严谨的实验验证。”

钠离子,钾离子……李远想起【土壤诊断仪】上跳出的那些“na+”“k+”的符号。原来那些符号背后,是根系在进行着如此激烈的、看不见的“战争”和“选择”。

“陈老师,”李远抬起头,眼睛因为专注而发亮,也带着深深的困惑,“这些东西……是怎么看到的?怎么测出来的?”

“用显微镜看结构,用原子吸收光谱仪、离子色谱仪测离子含量。”陈志远指了指实验室里那些闪着冷光的仪器,“科学,就是把我们眼睛看不到的、手摸不到的东西,想办法让它‘显形’,让它‘可测量’,然后找出背后的规律。”

李远看着那些仪器,它们不再仅仅是冰冷陌生的铁疙瘩,而像是……拥有透视和洞察土地秘密的“神眼”。敬畏感油然而生,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这些仪器,我不会用。这些数据,我看不懂。)

“觉得很遥远?很复杂?”陈志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李远老实点头。

“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陈志远收起资料,从实验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片非常薄的、近乎透明的玻璃片,还有几片同样薄的、带着锈迹的刀片,几把细巧的镊子和小剪子。“今天下午,我教你做植物叶片徒手切片。这是最基础,但也最能让你直观看到细胞结构的方法。不需要昂贵仪器,只需要耐心和手稳。”

“徒手切片?”李远茫然。

“对。就像这样。”陈志远从窗台上一个小花盆里掐了一小片绿萝的叶子,用刀片在叶片上轻轻切下一小条,然后用镊子夹住,在滴了一滴清水的载玻片上,用另一片刀片,像削苹果皮一样,极其快速、轻盈地刮削。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几乎看不清。片刻,他把刮下来的、薄得几乎看不见的一层东西,用镊子转移到载玻片的水滴上,盖上盖玻片,放到一台小显微镜下。

“来,你看。”

李远凑到目镜前。视野里,出现了一片淡绿色的、结构清晰的图像,虽然不如刚才照片上那么精致,但那些排列的细胞、绿色的叶绿体,清晰可见!他甚至能看到细胞壁的轮廓!

“这就是叶片的横切面,徒手做的。”陈志远说,“你试试。用‘小和尚头’的叶子。先取一小段叶脉,固定好,然后手腕放松,刀片要快,动作要轻、要薄。目标是切出单层或少数几层细胞,能透光。”

李远接过刀片和镊子,手有些抖。他学着陈志远的样子,从培养箱里取出那株“小和尚头”幼苗(昨天消毒后发芽移栽的),小心地剪下一小段叶片。叶子很嫩,很脆弱。他用镊子夹住,放在载玻片上,深吸一口气,拿起刀片。

第一刀,太重,叶子被切碎了,一塌糊涂。

第二刀,太斜,切下来厚厚一坨,不透光。

第三刀,手腕一抖,刀片差点划到自己。

陈志远在一旁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指点,只是说:“不急。继续。找到手感。想想你爹磨刀,想想你自己用手分秧苗,需要的就是那种对手里东西轻重、分寸的感觉。”

李远定定神,不再去看陈志远,也不再去想刘工、王工,甚至不去想那些复杂的术语和数据。他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点触感上。刀片的锋利,叶片的柔韧,手腕的力道,呼吸的节奏……他回忆着爹磨刀时那种全神贯注的平静,回忆着自己间苗时那种对弱小生命小心翼翼的感觉。

一刀,两刀,三刀……叶片碎了又碎,载玻片上堆了一小堆失败的碎屑。汗水从额头滴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刀片偶尔刮过载玻片的细微声响。刘工和王工似乎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在远处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瞥过来一眼,但很快又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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