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去?”李老栓推开门,站在门口,黑着脸看着他,“你不去你想干啥?你就这么在家躺一辈子?你躺得起,我和你妈养不起你!”
“我没让你养。”李建国的声音闷闷的,“我自己能管自己。”
“你能管自己?你拿什么管自己?你工作没了,钱没了,媳妇也没了,你现在连地都不下,你告诉我你怎么管自己?”李老栓越说越气,“你当你还是县城那个司机呢?你现在就是个啥也没有的穷光蛋!你不下地,你连自己那张嘴都糊不住!”
李建国猛地坐起来,眼睛通红:“你够了没有?”
“我没够!”李老栓的声音比他大,“我告诉你李建国,你少在家里给我装病!你装给谁看?装给你妈看?装给村里人看?人家在背后怎么戳你脊梁骨你知道不知道?你还有脸躺?”
“老栓!老栓!”刘氏跑过来拉他,“你别说了行不行?孩子心里苦——”
“他苦?他不苦!”李老栓甩开刘氏的手,“他那是自作自受!他要是老老实实开车,能有今天?”他突然住了嘴,喘着粗气。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扛起锄头走了。
刘氏站在门口,看看李老栓的背影,又看看李建国铁青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啥也没说出来,抹着眼泪跟出去了。
李建国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攥着被单,攥得骨节发白。
他听见院子里他妈的声音渐渐远了,听见隔壁的狗叫了两声,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呼呼声。
然后他又躺下了。
下午李老栓下工回来,换了身干衣裳,坐在院子里抽烟。刘氏端了碗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
“老栓,”刘氏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建国这样下去不行啊,你看他那个样子,跟丢了魂似的。”
“那你说咋办?”李老栓把烟袋杆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我还能把他绑起来扛到地里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刘氏搓着衣角,“我是说,他一个人在屋里闷着,越闷越想不开。要不你明天带他一起下地?累一累,兴许就好了。”
“我带他?他肯跟我去?”李老栓哼了一声,“你没看他今天那个样?我说一句他顶十句,我管不了他了。”
“你是他爸,你不管谁管?”
“我管不了。”李老栓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后,“他从小就不听我的,现在更不听了。随他去吧。”
刘氏看着李老栓进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天慢慢黑下来,她也没去点灯。
隔壁王婶子从门口过,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黑影里,吓了一跳:“老刘嫂子?你咋坐这儿?吓我一跳。”
刘氏勉强笑了笑:“没事,凉快凉快。”
王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家建国好些了没?我听说他一直不出门?”
“他……他身子不舒服,歇几天就好了。”
“哦。”王婶子眼珠子转了转,“老刘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多心。我听我家那个说,生产队那边在议论,你们家现在就你和老栓两个人挣工分,够不够吃啊?”
刘氏的脸色白了一下:“够……够的吧。”
“我就是提醒你一声,没别的意思。”王婶子笑了笑,走了。
刘氏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