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蓝浅想了想,说:“去见陛下。”
慕容衍在御书房里等她。蓝浅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批折子,见她来了,放下笔,笑道:“先生来得正好,朕让人新到了一批好茶,先生尝尝。”蓝浅没有坐下,站在桌前,把那封信递给他。慕容衍接过来看了,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看完之后,把那封信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这些腐儒,朕给他们脸了。”
蓝浅摇头:“陛下不必动怒。臣来,不是告状的,是有几句话想跟陛下说。”
慕容衍压下怒气,看着她:“先生请说。”
蓝浅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陛下,臣这辈子,不会嫁人。”慕容衍一怔。蓝浅继续说:“不是赌气,也不是看不上谁。臣只是觉得,嫁了人,就是一家之主妇,要相夫教子,要操持家务,要把心思放在那一亩三分地上。可臣的心思,装的是天下。臣不是自夸,臣只是说句实话——臣这辈子,只想看着天下人过上好日子。旁的,臣不想,也不愿。”
她顿了顿,看着慕容衍的眼睛,一字一句:“陛下,臣不嫁人,不是因为臣不想要那些。而是因为臣知道,一旦臣嫁了,不管嫁给谁,都会有人觉得臣‘归了谁’。臣不想归任何人。臣只想做自己。”
慕容衍沉默了很久。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过了许久,他站起身,走到蓝浅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蓝浅吓了一跳,连忙要扶他。慕容衍没有起来,只是低着头,声音有些哑:“先生这几十年,替朕、替北朔、替天下人做了多少事,朕心里清楚。先生不嫁人,朕不勉强。先生想做什么,朕都支持。先生放心,有朕在一日,就没有人敢勉强先生做任何事。”
蓝浅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忽然有些心酸。这个当年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也老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起他:“陛下,臣不过是说了几句心里话,陛下不必如此。”
“好。朕明白了。”
蓝浅走了之后,慕容衍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见蓝浅时的样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在街边摆药摊,替人看病,不要钱不要物,只让人给她讲故事。那时候她还年轻,眼睛亮亮的,像一汪清泉。如今她也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比之前更亮。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她不需要嫁人,不需要依靠,不需要谁来给她撑腰。她自己就是一座山。
第二天,慕容衍下了一道旨意:赐蓝浅“文华先生”称号,享一品俸禄,赐宅邸一座,金银绸缎若干。旨意最后加了一句:“先生终身不嫁,乃先生之志。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议论、逼迫。违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这道旨意一下,朝野震动。那些草堂先生们吓得魂飞魄散,周先生连夜把那封信从宫里要了回去,一把火烧了,从此再也不敢提半个字。蓝浅听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浇花。翠屏兴冲冲地跑来报信,她听完,只是笑了笑,继续浇她的花。翠屏急了:“姑娘,陛下赐了您一品俸禄,还赐了宅子!您不高兴吗?”蓝浅浇完最后一盆花,放下水壶,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摇曳的花朵,淡淡道:“高兴。只是这高兴,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是因为他懂我。”
后来的日子,蓝浅还是住在御书房旁边那间小厢房里。那幢赐的宅子,她一天都没去住过。慕容衍问她为什么,她说:“住在这里,离陛下近,有什么事方便。”慕容衍没有勉强,只是让人把那间厢房又扩了一间,打通了,一边做书房,一边做卧房,还让人在门口种了一株海棠。
蓝浅看见那株海棠,愣了很久。慕容衍站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朕记得先生是南边人,南边的宅子里都种海棠。先生想家的时候,看看这棵树,就当是回家了吧。”
“多谢陛下。”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慕容衍点点头,转身走了。
蓝浅在那间厢房里,又住了很多年。她看着慕容衍从一个年轻皇帝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北朔国从百废待兴变成天下第一强国,看着那些当年反对新政的大臣一个个老去、死去,又看着新一代的年轻人走上朝堂,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她没有嫁人,没有生子,没有留下任何血脉。但她留下的东西,比血脉更长久。
慕容衍退位那年,已经六十岁了。他把皇位传给了太子,自己搬到行宫去养老。临走那天,他来跟蓝浅告别。蓝浅站在海棠树下,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精神还好,眼睛还是亮的。
“先生,”慕容衍叫她,声音有些哑,“朕要走了。”
蓝浅点点头,微微一笑:“陛下保重。”
慕容衍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先生这四十多年,辛苦了。”
蓝浅摇头:“不辛苦。看着天下人过上好日子,臣心里高兴。”
慕容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慢慢地走了。蓝浅站在海棠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尽头,忽然觉得风有些凉。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蓝浅坐在灯下,翻着一本新送来的地方志。她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望向窗外。窗外那株海棠在月光下沉默着,枝干粗壮,枝叶茂盛,来年春天,又会开满一树的花。她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翻她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