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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第1页）

而这篇文章，不仅把问题的根源剖析得清清楚楚，还给出了一套详细的解决方案——从盐场管理到盐商准入，从税收征收到价格管控，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连可能遇到的阻力和应对之策都想到了。慕容衍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近侍说：“去查，这个匿名先生是谁。”

近侍领命去了。慕容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继位三年，身边不缺能臣干将，但像这样既懂实务又敢说话的人，实在太少了。而且，从文章的字里行间，他能感觉到，这个“匿名先生”不是朝中的人，甚至可能不是北朔国的人。那口气，那视角，像是从外面看进来的，反而看得更清楚。

慕容衍的人查了五天，终于在一个药摊前找到了蓝浅。彼时蓝浅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把脉，身后排着十几个人，她一边看诊一边说话，不急不躁，温温和和的。乔装打扮的近侍站在人群里看了半天，回去禀报时，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

慕容衍挑了挑眉：“女的？”

近侍点头：“是。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自称是游方郎中，从南边来的，在天阙城待了十来天，免费替人看病，不要钱不要物，只让人给她讲故事。听说医术很好，这几天已经看了上百个病人，没有说不好的。”

慕容衍沉吟片刻：“她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近侍想了想，道：“异常……倒是有一桩。她看诊的时候，有人问她是哪里人，她说是南边来的。又问她为什么来北朔，她说‘听说这里的皇帝是个好皇帝，来看看’。再问，她就不说了。”

慕容衍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朕倒要去看看，这个‘来看看’的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翌日，慕容衍微服出宫，只带了两个侍卫，找到了蓝浅的药摊。彼时已是傍晚，看诊的人渐渐散了，蓝浅正在收拾东西。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朴素得像个普通的乡间女子。但慕容衍一眼就看出她不普通——她收拾东西的动作不紧不慢，却有条不紊，每一味药都归置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她抬头看见有人过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先生可是要看诊？”蓝浅问。

慕容衍在她对面坐下，伸出手腕：“听说你医术很好，我来看看。”

蓝浅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松开手，淡淡道：“先生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只是近日思虑过重，睡眠不足，回去多歇歇便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生操心的事太多，有些事急不得，慢慢来。”

慕容衍看着她，忽然问：“你就是匿名先生？”

蓝浅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语气平淡：“先生认错人了。”

慕容衍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开在她面前。那是她写的关于盐政的文章，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批注，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问号。蓝浅看了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问：“先生觉得写得如何？”

慕容衍道：“写得好。但有些地方，我想当面请教。”

蓝浅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眼前的男人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高大，面容端正，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衫，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怎么都藏不住。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从容：“先生想问什么？”

慕容衍指着文章上的一处批注：“你说盐商把持盐政，根子在官商勾结。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只动商人，要先动官员。这话说得对，但怎么动？朝中多少官员跟盐商有牵连，一动就是一大片，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有什么办法？”

蓝浅想了想，道：“分三步走。第一步，不动盐商，先设督查司，从底层开始查，只查小官小吏，不打草惊蛇。第二步，等督查司查清了底细，再从中层开刀，杀一批，贬一批，留一批。这时候盐商自然慌了，开始找人疏通。第三步，等他们找人的时候，再查大鱼。他们不动，你查不到；他们一动，尾巴就露出来了。”

慕容衍沉默片刻，又问：“盐商那边呢？”

蓝浅道：“盐商好办。给他们两条路——要么接受朝廷监管，利润减半，但合法经营，世代传承；要么硬扛到底，抄家灭族，一个不留。商人重利，不重义。只要朝廷的态度够硬，给的出路够好，他们知道怎么选。”

慕容衍听完，忽然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对着蓝浅郑重地行了一礼：“朕，慕容衍，请先生助我。”

蓝浅没有惊慌，没有推辞。她只是站起来，同样郑重地回了一礼：“民女蓝浅，见过陛下。”

那一天，天阙城的晚霞格外好看。慕容衍和蓝浅在药摊前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从盐政说到吏治，从吏治说到边防，从边防说到民生，从民生说到两国关系。慕容衍发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子，胸中藏着的是整个天下的格局。而蓝浅发现，这个年轻的皇帝，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有魄力，还要真心实意地想做一个好皇帝。

她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裴婉宁也在行动。

她没有再等。蓝浅留下的那些话，那个梦，还有萧景琰书房暗格里那些信，已经足够让她下定决心。

这日，裴婉宁以“归宁”为由，回了裴家。裴章在书房里等她，面色凝重。他已经从女儿那里知道了一些事，但不知道全部。裴婉宁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双手递到父亲面前：“父亲，请您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