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众人脸色各异。有人惊慌,有人困惑,也有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两日县城里的米价已经开始悄悄上涨,有点眼力劲儿的都知道不对劲。
蓝浅示意沈福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锭碎银子和一小串铜钱。
“这些银子,不多,但够你们回乡或者投亲的路上嚼用。”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有家人的,回去守着家人。没家人但有去处的,自谋生路。沈家不拖累你们,你们也别怨沈家。”
沉默了片刻,一个厨娘模样的妇人先开口了:“小姐,您这话说的……老爷太太在时,待我们下人一向宽厚。如今小姐有难处,我们哪能……”
蓝浅抬手止住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周婶,你的心意我领了。但留下来,未必是好事。灾年来了,城里比乡下更危险。你有儿有女在邻村,回去守着他们,比留在我这儿强。”
周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眼圈却红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账房先生接了银子,叹了口气,躬身行礼后离开。库房管事犹豫了一下,也接了银子,低声道:“小姐保重。”粗使丫鬟们年纪小,胆怯地看看蓝浅,又看看沈福,最后在沈福的点头示意下,才怯生生地接过铜钱,碎步跑开了。
一个接一个,正堂里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四个人:沈福和他老伴沈婆婆,一个叫阿桂的粗使丫头,还有个叫二牛的小厮。
沈福是沈家的老管家,从沈万山父亲那一辈就在沈家做事,无儿无女,沈家就是他的家。沈婆婆是他老伴,在沈家做了几十年饭,早就把自己当沈家人了。阿桂是个孤儿,八岁被沈家捡回来养大,今年十五,无处可去。二牛也是孤儿,爹娘逃荒时死在了路上,沈万山看他可怜收留了他,今年十七,一身力气,人老实。
蓝浅看着这四个人,点了点头:“你们留下。”
沈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蓝浅却先开了口:“福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劝我多留人,留不住。不是人心不古,是活路要紧。他们走了,我心里反而安稳。”
沈福眼圈一热,低头应了声“是”。
“从今天起,”蓝浅的声音清晰平稳,“正门落锁,只走后院小门。粮食、柴火、用水,全部造册,每日按量取用。外人敲门,一概不开。采买的事……”
她看向二牛:“二牛,你力气大,人也机灵,以后采买归你。每次出门前,到我这儿领钱,买完东西立刻回来,不许在街上逗留,不许和人搭话。”
二牛重重点头:“是,小姐!俺记住了!”
蓝浅又看向阿桂:“阿桂,你跟着沈婆婆,管好厨房和院子。柴火省着烧,水省着用。”
阿桂怯生生地应了。
最后,她看向沈福:“福伯,家里的事你照旧管着。若有不对,立刻报我。”
沈福深深一揖:“是,小姐放心。”
交代完这些,蓝浅让沈福领着众人去清点家里的存粮和杂物——那些“明面上”的东西。
沈福忙活了一上午,回来禀报时,脸上带着愁容:“小姐,家里……家里只剩下两缸米,半缸面,后院还有些干菜和腌肉,柴房里的柴火够烧两个月。水缸倒是满的,但井水越来越浅了……这、这点东西,撑不了多久啊!”
蓝浅神色平静:“我知道。先按量用着,不够再说。”
沈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小姐这两天变得有些……说不上来,但莫名让人安心。他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等所有人都散了,蓝浅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神识悄然蔓延而出。
她“看”到,沈福带着阿桂和二牛,正一五一十地清点米缸、面缸、柴房,脸上愁云密布。她“看”到,沈婆婆在厨房里唉声叹气,把咸菜坛子搬出来数了又数。她“看”到,二牛在后院井边打水,提上来的木桶里只有半桶浑浊的水。
她收回神识,神色淡淡。
家里的“明面”存粮,确实不多——那是她故意留下的。够几个人吃几个月,够应付日常,够让沈福他们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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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十几里外的周家村。
周翠花坐在自家破败的土坯房里,手里攥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从昨天到今天,她已经试了不下百次。
“进去。”
没反应。
“取东西。”
没反应。
“让我进去!”
石头安安静静,毫无动静。
周翠花烦躁地把石头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眼前仔细打量,甚至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硌牙,就是块破石头。
“难道是……只能用一次?”她嘀咕着,心里涌起一阵恐慌。那可是能装东西的宝贝啊!她还没来得及装什么呢!就试了试那半袋杂粮,然后杂粮取出来了,再然后……就进不去了?
她把石头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拼命想,想那片灰蒙蒙的天,想那片黑土地,想那汪泉水……可是什么都没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破屋里的昏暗和门外大嫂骂骂咧咧的声音。
“翠花!死哪儿去了!还不出来干活!缸里没水了,去挑!”
周翠花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烦躁和厌恨。她压下心里的火气,把石头往怀里一塞,站起身往外走。
走出破屋,外面是灰扑扑的院子,大嫂正叉着腰站在井边,一脸不耐烦。大哥蹲在墙角抽旱烟,看都不看她一眼。两个侄子追着鸡跑,扬起一阵尘土。
周翠花低着头,挑起水桶往村口的水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