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意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情况怎么样?”
陆洋一口气喝完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记录了十七户的情况。”
他翻开一页,指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这是李排长的母亲,白内障晚期。还有这个——”又翻过一页,“王班长的妻子,带着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江宁意走过去,轻轻抱住他。陆洋的头埋在她肩上,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渗透了衣料。
陆洋的泪水浸湿了江宁意的肩头,像一场迟来的季雨。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感受着这个自清醒过来后就一直表现的很平常的军人此刻的脆弱。
他的平静让江宁意这个最亲近的人都险些忘记,陆洋所在的部队在雨林里穿插,十不存一的惨烈。
窗外,大理的夜空繁星点点,仿佛无数双注视人间的眼睛。
许久,陆洋抬起头,用手背粗鲁地抹了把脸。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
江宁意摇摇头,手指抚过他红肿的眼角:“我去给你泡茶。”
当她端着茶杯回来时,陆洋已经坐在桌前,翻开了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台灯的光线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刚哭过的眼睛此刻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第164章会好起来的
“你看这里,”他指着密密麻麻的记录,“杨嫂子会做布鞋,李婶子绣工一流,王连长的爱人以前在服装厂工作过。。。”
江宁意把茶杯放在他手边,茶汤浓得发黑——正是陆洋熬夜时喜欢的浓度。她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的记录。
陆洋的铅笔在一张云南地图上勾画着:“大理周边有三个闲置的部队仓库,稍微改造就能当工作间。”
他的笔尖在地图上戳出几个小点,“交通也方便,烈属们来往不会太吃力。”
“你想让她们做什么?”江宁意轻声问。
“手工艺品合作社。”陆洋的眼中燃起一簇火焰,“杨嫂子的布鞋,李婶子的刺绣,都可以做成品牌。部队有采购需求,旅游区也有市场。”
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关键是让她们能靠自己的手艺活下去,不是施舍。”
江宁意看着他迅速翻动的笔记本,那些散落的纸张上满是计算数字和草图。这不像是一时冲动的想法,而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计划。
“你早就想过这个?”
陆洋的动作顿了顿:“从看到杨嫂子摊位被掀那天起。他们在前线拼了命,我们至少该照顾好他们的家人。”
夜渐深,陆洋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时而皱眉计算,时而翻查资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宁意悄悄将他凉掉的茶换成热的,又把他随手扔在一旁的外套挂好。
凌晨两点,陆洋突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疲惫的响声。
他转身发现江宁意还坐在床边,就着台灯的光线在修补一本古籍的脱线书页。
“还没睡?”
他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她垂落的发丝。
江宁意抬头微笑:“陪你。”
她合上书,看到陆洋手中那沓写满方案的纸张,“有眉目了?”
陆洋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初步计划有了,但需要部队批准。”他揉了揉太阳穴,“回去我就打报告,先从我们师试点。”
江宁意伸手按在他紧绷的后颈上,感受着那些坚硬的肌肉线条。
“会通过的。”她轻声说。
陆洋握住她的手,银杏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今天去了鹤庆县,”他突然说,“见到一个十一岁的男孩,父亲在他五个月的时候在边境牺牲了。”
江宁意静静地听着。
“那孩子墙上贴满了奖状,床头放着本《兵器知识》。”陆洋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问我,他爸爸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是个英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陆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说英雄也是普通人,只是在不普通的时候做了该做的事。”
这个回答让江宁意心头一热。她想起博物馆里那尊佛像慈悲的微笑,历经千年战火依然平静注视人间。
陆洋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书签——是江宁意送给他的。
书签旁贴着一张照片:十几个妇女儿童站在破旧的村口,表情怯懦却隐含期待。
“这是今天最后的走访点,”他指着照片,“村里有六户烈属,都想参加合作社。”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一个白发老妇身上,“这位阿婆七十多了,儿子牺牲在老山,她现在带着两个小孙女。。。”
江宁意看到照片边缘用铅笔写着“竹编手艺”几个小字。
“阿婆会编竹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