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下另有《治世志》,并非空泛儒家说教,而是以实效为核心的官吏考成之法、刺激商事流通而税赋公平的新制雏形、简化律例与明确量刑之推行要点、鼓励蒙学与雕版印刷之议……乃至如何逐步引导“女户”、“女工”更为世所接纳之思。
字里行间,将他所知那个世界的精华,尽力转化为适合此世的方略。
沈朝凝视她低垂的侧脸,深吸一口气,道出那盘旋心底最艰难之请:“还有一事……请夫人,写一封和离书。”
萧凌的手指顿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她依旧垂首,面容隐在晨光的阴影之中。室内蓦地陷入死寂,唯余细微尘埃在光线中无声飞舞。
良久,她掀被起身,赤裸的肌肤上犹存昨夜欢爱的痕迹。沈朝亦起身,默然取过那件月白外衫,为她披上。衫子宽大,更显得她身形单薄。
她赤足走向书案,取纸、执笔、碾墨,一气呵成。墨迹淋漓,笔锋锐利,她写得极快,仿佛慢一刻,所有强抑的情绪便会决堤。
夫沈朝,性乖张,行悖逆,屡诫不改,夺城虐民,恶名昭著,实难相配。情愿立此和离文书,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恐后无凭,立此为照。
最后,她掷笔于案,将墨迹未干的离书推至沈朝面前。
“签字。”她抬眸看他,唇角扬起一抹淡笑,“待仪仗进入益州,此书便会贴在告示栏中。”
沈朝迎着她的目光,亦微微一笑,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无法言说的巨浪与破碎的痛楚。
他执笔,于纸末签下姓名。
笔搁下的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也随之碎裂了。
……
萧凌僵坐榻上,听着院外马蹄声起,渐行渐远,终至消散于山谷晨曦与潺潺泉声中。
滚烫的泪终于挣脱束缚,重重砸落,浸入衣襟。
窗外,天光大亮,山谷依旧宁静美好,却仿佛抽空了所有温度。
雨润新生
兰心悄步入内,低声询问:“殿下,可要此刻沐浴?”
萧凌眼睫未动,只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屏风后薄雾轻绕,兰心与竹青垂首敛目,将温水徐徐注入檀木浴桶,又撒入几味舒筋活络的草药,清香渐弥。
萧凌沉入水中,暖意顷刻包裹周身。她阖上双眸,任由细软巾帕拭过肌肤,似要将昨夜缱绻残留的温存与痕迹尽数洗去。更换衣裳时,她未择那广袖流云的华裳,只单单选了一袭素净常服。
梳洗毕,她周身萦着润泽水汽与淡淡药香,容色平静,唯眼底那一抹微红,被水雾晕染得极淡,反倒透出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清醒与柔韧。
“兰心,”她声线微哑,轻声问道,“他可曾将小六带走?”
兰心低眉垂目:“殿下,六爷正在门外候见。”
"去将箱底那卷籍册取来,"萧凌语声平稳,“传小六进来。”
“是。”兰心应声,自内室樟木箱中取出一册薄卷,恭敬奉上,旋即转身通传。
片刻,小六的身影现于门前。他一袭墨色劲装,眉宇间褪尽往日跳脱,唯余沉肃。
他执礼恭声道:"夫人可需用膳?公子临行前亲手煨的羹汤,仍在灶上温着。"
萧凌的眸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转向兰心:"端进来吧。”
“是。”兰心领命快步而去。
萧凌视线回落于小六身上,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感慨,又似叹息:"他竟连你都未带走。"
小六抬首,目光澄澈:"夫人,公子将十万陆吾军交托于您,属下便是那枚虎符。"
萧凌眼波微动,恍然之色一掠而过,唇畔笑意深了几分,"你又何止是虎符。"她将手中籍册递向他,"看看吧。"
小六双手接过,缓缓展开……心中霎时掀起滔天巨浪,百感交集,难以名状。
公子早已暗许“沈暮”之名,才未如待元山、元武那般赐名于他。那几声听似戏谑的"大哥",承载着小六不敢奢求的托付与认可。他指尖微颤,只觉掌中这轻薄纸卷,此刻重若千钧。
他闭目凝神,复又睁开,将万般心绪尽敛于眼底。这才后退一步,整肃衣袍,以从未有过的庄重姿态,向萧凌行以臣属大礼。
“殿下,陆吾军何时开始集结?”
萧凌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淡淡的欣慰,她唇角微弯:“等……”
话音未落,兰心已端着热气蒸腾的汤盏入内,香浓气息顷刻盈满室中,冲淡了几分沉凝。
沈暮再度躬身:“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自此刻起,他便是北庭王世子沈暮,是萧凌掌中最利的剑,最坚的盾。
萧凌默然望向外间,院中古木枝叶已染秋色,在闷湿晨风中轻颤,透出几分疏寂。她就那般静望良久,直至兰心轻声提醒羹汤将凉,方缓缓收回视线。
目光落定于那碗犹带白气的汤盏,指尖轻抚过温热的盏壁,却终未端起。
她望向静侍一旁的竹青,声淡而定:“竹青,备弓。自今日起,教本宫习射。”
……
长公主仪仗抵达益州那日,天色沉郁,云幕低垂。
车驾入城,沿途零星百姓远远窥望,目光中交织着畏惧与揣测。直至鸾驾停驻,织金车帘被一只素手徐徐掀起。
萧凌一袭朱红色宫装,广袖层叠。她并未覆面,一张清艳绝伦、却凝着冰霜的面容毫无遮掩地显露于人前。连日的心伤不曾折损她半分风华,反将眉宇间的气度淬炼得愈发凛然,令人不敢逼视。
她的视线落在道旁跪伏的刘莽身上,声线冷冽,“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