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爷到底是仁厚之人,听闻已投在云韶长公主麾下,正四处赈济灾民呢!”
“诸位可知?那位常随长公主左右的金会长,竟是北庭王府的嫡长女!”
“殿下对驸马所为不闻不问,莫非……尚有余情未了?”
“可叹长公主殿下……那般琼姿玉质的人物,竟所配非人……”
流言蜚语,如生双翼,迅疾传遍大乾疆域,自然亦传入了京中。
萧励览罢各地呈报的奏疏,面色阴晴不定。
“沈朝……竟敢私夺州城?”他将奏疏掼于御案之上,声线因怒极而尖利,“他想作甚?莫非要造反不成?”
侍立一旁的戴全低眉顺眼,轻声道:“陛下息怒。据报,沈朝夺城后并未另立旗号,亦无扩张之举,终日只知……携美寻欢,扰民不休。或许……只是一时泄愤之行?”
“泄愤?拿一座州城来泄愤?”萧励冷笑,眸中却掠过一丝忌惮,“他麾下那些精锐甲兵,从何而来?莫非……”
“陛下,”下首的赵襄全慢悠悠捻着佛珠,“沈朝此举,看似狂悖逆伦,实则自绝于天下,更寒了北庭旧部之心。如今他恶名昭著,民心尽失,不过一困守孤城的狂妄匹夫。待南疆局势稳定,腾出手来,一纸诏书便可令其灰飞烟灭。眼下,且容他再猖獗几日,正好……替我等吸引各方视线。”
萧励面色稍缓,然眼底阴霾未散。沈朝此人,行事每每出人意料,他总觉得未必如此简单。
周崇等世家官员多是隔岸观火,唯兵部数位官员深感忧虑,然见嬴肃沉默、沐锋不语,亦不敢多言。
就在众人皆以为益州将陷于混乱、渐成死地之际,情势却并未如预料般恶化。
这一切,皆因文家那位新任家主——苏窈。
她周旋于沈朝与各方势力之间,以屈意承欢、婉转逢迎为代价,将那位煞神般的驸马爷笼络得服服帖帖,总算讨得些许权柄。旋即以文家之名,开仓放粮,赈济城中日益增多的灾民与贫户。
她又与那座以勇武闻名的猎户村落搭上线,每日皆有大量新鲜野味山货送入城中。价虽较往常略高,却好歹是一条活路。
无人知晓,那源源不断的肉食米粮,实则是九州商会暗中输送入城。
这日,沈朝难得撇下城中“政务”,携着那位红衣美人,轻车简从出了城。
马车行了一日,驶入一处群山环抱的幽谷。此地与外间旱魃肆虐之象迥异,绿意葱茏,空气湿润,远望田垄整齐,作物丰茂,一派生机盎然。谷中屋舍多以青石垒就,坚固整齐,乡人见了车队,皆含笑致意。
此处正是王家与老夫人娘家柳氏的隐居之地,亦是沈朝母族根基所在。
沈朝本已做好被外祖父严厉训斥的准备,毕竟他如今“恶名”在外。然王填只是目光复杂地凝视他良久,那眼神中有了然,有无奈,更深藏着痛惜,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你这孩子……何苦将自己逼至如此境地。”
老夫人则全然不顾其他,搂着外孙心肝肉儿地唤,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忙不迭张罗饭食。其余王家亲眷,态度亦是大同小异,温煦如故,仿佛他只是远行归家的子弟,外间的风狂雨骤皆与此地无干。
沈朝与萧凌在村旁泉眼处觅得一处清幽小院暂居。他常为萧凌汲泉烹茶,如寻常爱侣般,与她泉边漫步,月下对酌。
随着公主仪仗渐近,这份偷得的静谧时光愈显珍贵,二人间的缱绻亦愈发浓稠。
直至苏窈遣人送来密信,言说大渊暗网已初步掌控。沈朝方才携萧凌返回益州城。入夜后,二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苏窈所居的“锦瑟院”内。
苏窈屏退侍女,亲自为二人奉上香茗。她眼中褪去了几分娇柔媚态,添了几分锐利与沉静。
“大渊境内十七条暗线,九处秘桩,均已接手完毕。相关人员名录、联络方式、及……王爷受困之地的详实舆图,皆在此处。”
她自袖中取出一封密函,置于案上。
沈朝并未立刻去取,只抬眸看她,唇角似笑非笑:“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苏窈嫣然一笑,“奴家借着‘宠妾’的名头做了许多实事,还要多谢公子成全。”
“无妨,”沈朝笑道,“早说过,逢场作戏毁掉的名声不过一时。待长公主仪仗一到,你便可弃暗投明,彻底‘摆脱’我了。”
“公子这般说,倒叫奴家有些舍不得了呢。”苏窈瞥见萧凌渐凝的神色,转回正题,“眼下正值两国交兵,大渊军队与南征军皆无暇他顾,此时派人营救王爷,最是便宜。”
沈朝看向萧凌,“神火军不宜公然行动,陆吾军亦未到显露之时。此事,恐怕要劳烦夫人。”
萧凌颔首,“明德卫出手营救北庭王,名正言顺。”
沈朝默然片刻,转向苏窈,“南征军与大渊的战事不容有失,事关国本。你要设法动用暗线,将大渊朝堂的水……搅得更浑些。”
苏窈敛衽应声:“是。”
新衣别绪
一个月后,京城,御书房。
萧励胸膛剧烈起伏,面沉如铁。御阶之下,赵襄全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一丝冷厉的精光自眼底疾闪而过。
——明德卫,竟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将沈宇明从大渊境内安然救出!
萧励额角青筋暴起,指向阶下单膝跪地的沐锋,声音嘶哑:“黑龙卫在你手中便是这般无用?连一支女子率领的卫队都阻拦不住?”
沐锋抬眸,神色平静,“陛下,臣接获消息时已昼夜兼程赶赴,奈何明德卫行踪诡秘、早有筹谋。臣仓促追击,反中埋伏,之后那些人……便石沉大海,再无线索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