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励将玉玺重重盖在圣旨上,面上挤出温煦的笑容:“她有一半赵家血脉,自是朕最亲近、最可信之人,亦如外祖父一般。”
赵襄全低笑一声,缓缓起身,“齐王尚有用处。至于萧凌……”他转身向殿门外踱去,声音漠然如深冬寒潭,“陛下既如此忌惮血脉流言,老臣……替陛下铲了这块心病便是。”
殿门开了又合,将赵襄全的身影吞没。萧励靠入龙椅,闭目仰首,只觉得那冰冷的椅背,无论如何也焐不热。
墨溪镇。
小院静寂,萧凌凭窗而立,目光落在院中花木之上,不知所思。
兰心悄步走入,手中捧着几卷书册,轻声道:“夫人,会长命人送了些闲书来,给您解闷。”
萧凌转身坐于案前,语气平淡:“确是许久未翻书了。”略顿,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再去要几本医书来。”
“是。”兰心将书册置于案上,声音压得更低:“玄州那边有消息了……”
萧凌听她说完,眼波未动,只淡淡应道:“既已见过,你便寻个时机,将文家之事,透给沈朝知道。”
……
沈朝和小六在外兜转了几圈,彻底甩掉身后的尾巴,回到谷中时,已是日暮西垂。
他风风火火地赶往沈彦的住所,人未到声先至:“长姐!”
沈彦闻声从内室掀帘而出,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如刚服了药睡下。”
沈朝立刻噤声,蹑手蹑脚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道:“长姐,还得劳你帮我寻几个做炮仗的匠人。提前说清楚,若来了便是举家迁来,往后就得留在谷中,不能再出去了。”
沈彦挑眉:“先前不是信誓旦旦,说要自己琢磨?”
沈朝讪笑着掏出配方递过去:“这方子写得乱七八糟,我怕一个不慎,把自个儿小命丢了。”他顿了顿,又问:“对了,那位苏阁主的底细,可查到了?”
沈彦接过配方扫了一眼:“有些眉目。传闻文家因子嗣稀薄,族老曾逼家主纳妾。家主夫人性子刚烈,直接留下一纸和离书,带着年幼的苏窈脱离文家,来到这玄州地界,创立了缕仙阁。可笑的是,后来那几房妾室也依旧无所出。如今年迈的家主想寻回苏窈继承家业,但那些族老并不赞成。”
沈朝不以为意:“文家如今也算不得什么高门望族,这家业,不继承也罢。”
沈彦瞥他一眼,唇角微扬:“你莫忘了,文家暗中收养培育孤儿的传统从未断过。”
沈朝恍然:“这确是文家立足的根本,不过还是先查实了再说。”他说着便起身,“我得回去看看夫人。”
沈彦叫住他,眼底掠过一丝戏谑:“我劝你还是先洗净再说,这般浓重的脂粉味,也不怕惹夫人生疑?”
沈朝尴尬一笑,急忙扬声唤道:“小六!快去备水!”
各怀其谋
沈朝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水中,只露出一颗脑袋和搭在桶沿的手臂。氤氲水气蒸得他面颊泛红,一双眸子却清亮如星,锐利不减。
他闭目养神片刻,忽地开口,声线透过湿润的空气,添了几分朦胧:“小六。”
“公子。”守在屏风外的小六立即应声。
“让元武亲自去一趟金鬃王庭,”沈朝的声音逐渐清晰,“传我的话给老师,朔方与并州,可以动手拿了。”
小六一怔,迟疑道:“公子,此时动手……是否早了些?”
沈朝掬起一捧温水泼在脸上,水珠沿着他明晰的下颌线滚落:“顾不得那许多了。得给赵襄全找点正经事做,免得他总把眼睛钉在父王身上。再传信回朔方,若遇金鬃兵马,稍作抵抗即可。”
“是。”小六领命,随即压低声音,“公子,要不……还是让我带神火军,将王爷救出来?”
沈朝沉吟片刻,摇头:“那地方在大渊境内,敌情不明。贸然遣兵过去,反而可能将父王置于更危险的境地。神火军虽勇,毕竟也只有千余人。”
小六低声嘟囔,犹带不甘:“若再加上陆吾军……”
“哗啦——”一捧水隔着屏风泼来,溅了小六满身。
“哪有你这般动不动就要掀底牌的?”沈朝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十万大军此刻现世,便是将谋反的罪名坐实了。我说过,萧凌将来若要走那一步,必须占尽大义,天下归心!”
小六悻悻然低头擦着脸上的水渍:“可公子您明明可以……”
沈朝叹了口气,“你何时才能更沉稳些?明明年岁还长我些许。”
小六讪讪地咧了咧嘴,不敢再辩,转而扯了扯身上那件锦缎衣裳,愁眉苦脸:“公子,我这身行头……总能换了吧?穿着实在难受,浑身不自在。”
沈朝重新滑入水中,没好气地哼道:“换也得换别的锦服!若是再练不出公子派头,我定要赏你一顿板子,好好长长记性!”
小六唉声叹气:“是,公子……我这就去换。”
洗净一身风尘,沈朝换上清爽常服,悄步回到萧凌所居的小院。月华如水,兰心静立廊下,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似是专程等候。
沈朝朝她招招手,压低声音唤道:“兰心。”
兰心辨清是他,快步近前,眼中掠过一丝不解:“公子既归,为何这般……鬼鬼祟祟?”
“有事问你。”沈朝引她至廊柱阴影处,声线压得极低,“我们……在大渊境内,可曾有布置?”
兰心闻言,眉头微蹙,缓缓摇头:“并无。殿下经营时日尚短,即便大乾境内,情报网络亦未周全,实无余力延伸至大渊。”她略顿,反问道,“公子何以突然问起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