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一时语塞,从未被她用如此严厉的语气斥责过,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定了定神,软下声音赔罪:“夫人……对不住,是我想岔了,你莫要生气。”
萧凌却不接话,只冷声追问:“还有何事瞒我?一并说了。”
这话直接戳中了沈朝的痛处,顿时哑然,只能低下头,沉默以对。
萧凌冷笑一声,蓦地起身,一把攥住他胳膊,不容分说便将他扯到门口,用力搡了出去。
沈朝拍着紧闭的门板,压低声音急道,“夫人!夫人你听我说,我还有正事!这几日要尽快收拾行装,车马我已安排……”
“不去!”萧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冰冷决绝,“往后,我这门前若未挂灯笼,你便不用来了,本宫不想见你。”
“不是……你听我说完啊!”沈朝又急急拍了两下。
门被猛地拉开,萧凌怒容满面地瞪着他,再次将他推远一步,继而“砰”地一声重重摔上门。
沈朝望着紧闭的房门,只得轻叹一声,满心无奈与疑惑。一转头,正看见端着水盆站在廊下的兰心,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沈朝颇有些尴尬地扯出一个笑,抬头望了望晴朗的天空,没话找话:“呵……今儿天光倒好……”
话音未落,天际毫无征兆地滚过一道闷雷,沈朝:“……”
兰神情复杂地瞥他一眼,垂眸低声道:“驸马,您还是先回吧。”说罢推门入内。
房间内,萧凌面上的怒意早已消失无踪,对兰心低语:“让兰幽备齐人手,联络林树,本宫要入宫。此事,绝不能让驸马知晓。”
“是,殿下。”兰心低声应下,迅速离去。
萧凌这通脾气发的沈朝颇有些疑惑,但也并未多想。回府牵着塔塔便出了门,如今既要准备离京逃难,万一遭遇阻截,带着爱犬终究不便。
他去了康元府上,将塔塔托付给他,嘱咐他寻个机会将它送进宫给沐瑶作伴,免得她在东宫寂寞。
随后,他又正色对康元道:“不论日后京城发生何事,切记不要冲动。你已有家室,岳家又是周太师,只要稳得住,康家便可无虞。”
离开康府,沈朝心绪烦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宫门外。想起往日总是笑脸迎人、如今却已不在的戴其康,心中不免一阵感伤。又想起那个时常算计却又莫名对自己有几分宽容的皇帝萧文渝,心情更是复杂。
正出神间,忽见兵部尚书嬴肃脚步匆匆,正欲踏入宫门。沈朝远远招手唤道:“赢大人!”
嬴肃闻声停下脚步,见是沈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还是走了过来,拱手道:“驸马爷。”
沈朝打量了一下他手中的盒子,挑眉问道:“您这是……要给谁送礼?”
嬴肃笑了笑,“给国公大人的。”
沈朝眉头蹙起:“您……这么快就‘叛变’了?”
嬴肃面上笑意不减,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职责所在。”言罢不等沈朝反应,已转身入宫。
沈朝恍然一笑,仰头望向重重宫阙,喃喃自语:“陛下,您这招……可真够狠的。”旋即又摇头,语气转沉,“可这又能如何?终究……改变不了结局。”
他转身沿着长街往回走,心中思绪纷乱。行出一段距离,脚步猛地顿住——
“他……不会又算计到我头上了吧?”
沈朝吁出一口浊气,忍不住低声骂骂咧咧起来,加快脚步,朝着清晏园的方向行去。头顶乌云密布,惊雷再起,眼看就要迎来一场暴雨。
数日后,三道圣旨接连送至各方。
元州城中,齐王萧铎展开敕书。“南疆战事久拖不决,命尔率精锐南下,助北庭王稳固边陲。”他默然阅罢,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扬手传令麾下整军待发。
东境军府内,骁骑大将军袁衡手捧内容相仿的圣旨,眉心渐蹙。虽一眼窥破诏书非出自帝意,然念及独子尚拘于赵襄全掌中,终是长叹一声,挥旗发兵。
最后一道密旨则送至南征军中的李茂手中,敕封其为“代礼部侍郎”,令其火速前往大渊军营议和,许以割让五州之地,约请大渊出兵合剿沈宇明。李茂当夜便携亲信离营,策马疾驰直赴大渊驻地。
与此同时,京郊一座属于周家的隐秘庄园内,一支千余人的精锐小队已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迅速向东行进。
涟水风暖
自袁衡重返东境整饬海防以来,袁轻如那“海外营生”的航路便愈发隐秘。几经辗转,最终的交接点定在了玄州境内的涟水坞。这处昔日的漕运枢纽,因早年台风肆虐而日渐荒废,平日罕有人至。
不知从何时起,每当袁轻如的船队远航归来,候在坞口验收货物的,便不再只是九州商会的寻常管事。
虽则验货、清点仍由专人负责,但沈彦总会亲自到场。久而久之,码头旁竟盖起一座简朴却牢固的小院,供她驻足休憩。每次相遇,两人总能在此小住数日,直至袁轻如的船队再次扬帆,沈彦方返回墨溪镇督造工坊。
时值六月,空气里燥热渐浓,但海滨之夜,终有海风涤荡暑气,拂来几分清凉。
远处海面上,袁家船队的灯火摇曳明灭。沈彦独自立于码头尽处,凝望那渐行渐近的朦胧船影。
她不禁想起上次相见时,那人肤色又深了些许,海风与烈日将她雕琢得愈见英气。偏偏一笑起来,眸中便流转出几分不自知的媚意,与硬朗轮廓奇妙相融,生出一种别样的、教人心神微漾的风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