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着下巴,目光落在最后一套上:“你这套怎么回事?怎么是黑底?”
沈朝嘿嘿一笑:“我的衣裳总得特殊点嘛,黑底压阵,显得沉稳。”
“沉稳?”王承玉嗤笑,“我看你是想更显俊俏吧?黑底衬这飞鱼纹和滚金边,啧,确实打眼。”
沈朝赶紧强调:“还有深红滚边!舅舅可别忘了色儿。”
“忘不了!”王承玉卷起图样,“回头让织造局的人细化,尽快出样品给你过目。陛下既然开了金口,待银子一到,立马动工。定在离京前把这事给你搞定。”
沈朝疑惑,“舅舅还要离京?”
王承玉拍了拍沈朝肩头,“江南道水患是暂时制住了,但河道清淤、民户安置等善后事宜,马虎不得。既领了这差事便要负责到底嘛。”
老夫人听着他们讨论渐歇,目光扫过图样,又落在沈朝脸上:“朝儿画的这衣裳,红底、黑底都好看。不过……”她指了指早已摆满的饭桌,“该吃饭了,天都擦黑儿了。”
沈朝这才惊觉,饭菜的香气早已盈满厅堂。
舅母也笑着招呼:“快过来坐下吧,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
凤鸾宫内,精巧的宫灯早已点亮,沉水香与书卷气静静交融。殿内侍奉的宫人皆已屏退,唯余母女二人。
文锦玉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执书卷,神色平和。萧凌则端坐一旁的绣墩,同样捧书,姿态沉静。
萧凌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啜一口,随即放下,提起温在一旁的小银壶,为母亲的茶盏续上热水。
文锦玉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女儿的侧颜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一叩,终是开了口:
“此前生这等小病,你来宫中住两日便走。如今病气都散尽了,你倒像生根似的坐着。”她将书卷合拢,置于膝上,“有话要说,又不说。整日这般枯坐,你不急,我都要急死了。”
萧凌抬眼,眸中掠过讶然,继而浮起清浅笑意:“母后今日说话,倒与平素不同了。”她放下书卷,“儿臣本就是来侍疾的,母后不必多想。”
文锦玉轻轻叹了口气,“我知你心里别扭什么。那日沈朝来请安,我不过随口一问,并非有意吓唬他。值当你生这些日子的闷气?”
萧凌唇边漾开笑意,“母后言重了,儿臣并未生气。母后当日问他的话,儿臣亦可替他作答——他确实心悦儿臣。”她微微一顿,眸光清亮,“那么……母后可愿帮忙?”
文锦玉紧绷的肩膀悄然松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丫头,绕了偌大一个圈子,可算把正事摆上来了。
她搁下茶盏,“你是知道的,我不愿同那人接触。”抬眼瞥见女儿瞬间蹙起的眉心,才缓缓续道,“但……也并非全无他法。只是,需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萧凌身体微微前倾,“母后的法子,可有把握?”
文锦玉只轻轻颔首,便不再言语,方才那点鲜活的神采,重新敛入沉静的眉目之下。
萧凌起身,“既如此,明日儿臣便回公主府了。”
文锦玉眉角不受控制地一抽,起身将书卷丢下,一言不发地走向卧榻躺了下去。
萧凌的唇角向上弯了弯,转身离开了内殿。
面纱之下
沈朝婉拒了外祖母留宿相府的提议,与家人道别后,脚步一转,便融入了东市煌煌的灯火之中。此处商脉汇聚,店铺林立,天南地北的货物并着异域珍奇,琳琅满目,昼夜不息。
九州商会的三层楼阁矗立其间,较之毗邻的清和酒肆更显雍容气派。其货栈与镖局,则远设于东市外仓场——紧邻东昇门官府划定的储运之地。
商会主楼,首层与二层轩窗明亮,此刻虽已入夜,依旧灯火通明,人影攒动。三层之上,是商议要事、接待贵客之所。
主楼背面,高墙围出一方私院。乌木小门紧闭,隔绝了前街喧嚣。院内青石板铺地,一隅有棵古树。正北面一间主屋,是沈彦的居所与书房,内设密室。东厢房作起居待客之用,西厢房暂时空置。
沈朝推门而入,见沈彦端坐书案后,墨已研好,似在等他。
“怎么来得这般晚?小六已跟着商队回朔方了,托我向你道别。”
沈朝随意坐下:“想着顺道把事办完,便回了趟相府。你没叮嘱他去瞧瞧托娅?”
“还用我叮嘱?他的心,怕是早飞回去了。”沈彦抬眼看他,眸光平静,“既是独一份的‘活虎符’,将领们那关总要过。此番回去,留给他的时间……怕是不多。”
“不就是刺个图腾,再挨顿揍嘛。”沈朝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凑近书案,“长姐不妨派人传个话,叫他不必急着回。说不得再见时,就是两个人了呢。”
沈彦沉默片刻才道:“嗯。你身边有元山在,倒也周全。”
沈朝起身踱至案旁,提笔蘸墨,又勾勒出一幅图样。与飞鱼服大体相似,亦是玄底红边金纹,最大的不同在于:左侧飞鱼换成了“陆吾”;肩部火焰标志,则被一只展翅的朔方鹰取代,且尺寸大了许多;最显眼的,是多了一张覆盖半面、绘有火焰金纹的面甲。
沈彦倾身细看,眉峰微蹙:“华而不实。”
“咱们朔方军的常服自然不能这般花哨,劳烦长姐叫匠人改改,以方便战斗为主,就叫它……战训常服吧。”他指着陆吾解释道,“这家伙掌‘天之九部’,主杀伐,定时序,更有镇守之力,与我们朔方军,是绝配。”
沈彦不为所动,点出核心:“想法是好的。但用料靡费过巨,耗资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