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坐在案前,手指翻过一页纸。那页纸上写着“何为正统”四个字,墨迹未干。他没抬头,只将笔搁下。
外头天光已亮透,宫道上脚步声渐密。秋棠站在门外,没有进。她知道今日不同。昨日佛子报名辩经堂,今日便来了太极殿前。不是等明日,是现在就要见个高低。
谢长安起身,披外袍,推门而出。
风迎面吹来,带一丝凉意。他走过长廊,虎卫列于两侧,无声跟随。到了太极殿前广场,青砖铺地,百官已在东西廊下列队。他们不说话,目光都朝宫门方向。
钟响两声。
宫门开,三名僧人走来。中间那个是佛子,十二岁年纪,赤足,草履踏在青砖上,脚步极稳。他双目低垂,却让人不敢直视。
谢长安立于丹墀之上,未设座,未焚香,身后只站一人,是秋棠。
佛子止步,距他三丈远。抬头。
这一眼,像是穿透了什么。几个靠前的官员呼吸一滞,手微微抖。秋棠后退半步,手指碰了文书匣。
谢长安不动。
佛子开口:“陛下以律法束万民,可是不惧造业?”
声音不大,但传得远。空中似有波纹扩散,一些官员眼神开始恍惚。这是佛法中的“心音”,不靠耳听,靠意会。它不攻身体,攻的是念头。
谢长安额角微动。
凤冠残片在他识海中轻震,一道清明之意涌出。那波纹戛然而止。恍惚者眨眼清醒。
他看着佛子,答:“若无律法,强者欺弱,老无所依,幼无所养,此非更大的业?你问我惧不惧,我问你,若天下乱成一片,你的经还能念下去吗?”
佛子眸光一闪。
他没再问律法,改而说道:“若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是否仍需修行?”
“需。”谢长安说,“耕者要耕,织者要织,学者要学,守边者要守。修行可以存,但不能废职。”
他往前一步。
“你说修行能渡人,我说治国能救人。你渡的是心,我护的是命。你说我执权柄,可你可知,这权柄之下压着多少人的活路?”
四周静。
佛子沉默片刻,又问:“若人人皆信佛,放下争斗,天下岂不更安?”
“若人人闭目诵经,边关谁守?饥荒谁救?天灾谁治?”谢长安反问,“你说放下,可放下的代价是谁来扛?是我九州亿万人饿死街头,还是你一句‘众生皆苦’就能抵过?”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地。
“你不耕而食,不织而衣,不战而安。你所求的清净,是别人用血汗换来的太平。你谈放下,我谈承担。你走的是出世路,我走的是入世道。”
百官屏息。
有人低头,有人握拳,有人眼中泛光。
佛子站着,未动。
但他身后的两名老僧,脸色变了。他们察觉到,周围气场在变。原本偏向佛门的民心,此刻像被什么拉住,开始回流。
这不是神通,是气运之争。
谢长安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撑起整个王道体系。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秩序的象征。
佛子终于开口:“陛下所行者,实为大慈悲。”
谢长安点头:“你们所传者,亦非无益。然治国在人伦,不在脱。百姓可以信佛,但不能因信佛而弃责。”
两人对视。
没有胜负。
但都明白,对方不可动摇。
佛子后退三步,合十行礼,转身离去。两名老僧紧随其后,脚步比来时沉重。
百官未散。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凝神思索。一名礼部郎中喃喃:“帝心如铁,竟不为佛光所动……”
谢长安未听,转身入殿。
苏云浅已在内等候。
“他今日没讲经。”她说,“只说了八个字:‘心若不安,何以安世?’”
谢长安冷笑:“他在种因。”
“要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