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左掌小指第一百九十五次抬起。
指尖悬在空中,不再有青线游走,也不再渗血。皮肤下空无一物,只有一层静止的文气覆着经络。他目光直视释明心,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座大殿的呼吸。
“佛国所求。”
“请讲。”
释明心合十,双掌之间金雾已散,眉心一点微光隐去。他低头片刻,再抬眼时神色如常,袈裟垂落肩头,袖口未动。
“贫僧奉佛旨东来,非为争胜,实为济世。”
他的语很慢,字音清晰,“愿于大晟九州之内,广建伽蓝,普设法坛,使万民闻法得度,离苦向善。”
话音落下,殿中无人出声。几位老臣低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笏板边缘。一名边关将领微微皱眉,右手不自觉地按住腰间刀柄。空气里有种看不见的拉扯,像绳子绷到了极点。
谢长安没动。右手仍按在丹陛石面上,“定”字刻痕尚未冷却。他缓缓扫过百官,看到有人向往,有人警惕,也有人低头避视。
他开口:“尊者所言‘济世’,朕信。”
停顿一息。
“然‘广建伽蓝’四字,恕难应允。”
释明心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平静。他合十道:“陛下为何拒之?我佛慈悲,只为渡人出苦海。”
谢长安站起身,一步踏上更高一级的台阶。衣摆划过石面,没有声响。他立于丹陛之上,俯视阶下僧人。
“佛国有佛国之道,大晟有大晟之法。”
声音渐扬,却不激烈。
“百姓可礼佛,可听经,可修行,朕从不限制。然庙宇之建,关乎土地、赋税、人口流转,乃国之重器,非一家之私可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释明心眉心旧疤上。
“若任由外来教派自择地而立寺,十年之后,谁掌律令?是刑部,还是西天?”
释明心闭眼片刻,再睁时眼神清明:“陛下多虑。我佛门弟子清修持戒,不涉政事,岂会干政?”
谢长安冷笑一声。
“今日不干政,明日不受供?”
他声音陡然沉下。
“一寺建成,百僧入驻;百僧所食,皆取于民;其所占田,免税免役。若处处皆寺,人人皆僧,谁耕田?谁纳税?谁执戈卫国?”
殿中一阵轻微骚动。几名文官脸色微变,手里的笏板握得更紧。武将行列中,有人松了一口气,肩膀略微放松。
释明心沉默。袈裟下摆随风轻动,但他本人未移半步。
良久,他才开口:“陛下所虑,确有其理。但佛法普照,本为净化人心。若有寺庙引导百姓向善,岂非减轻朝廷教化之责?”
谢长安盯着他,语气不变:“尔等可在京设一寺,传法译经;可遣高僧入书院讲学,交流义理。但‘广建’二字,断不可行。”
他右手离开“定”字石刻,缓缓抬起,指向宫门外的方向。
“朕准你在长安城西设一座译经院,配僧侣三十人,由鸿胪寺登记备案。每年可举一次公开讲经,地点设在太学院外广场,由礼部监督流程。除此之外,不得私自募捐、占地、收徒。”
释明心眉头终于皱起:“仅此一处?三十人?”
“这是底线。”
谢长安打断他。
“你若不愿,现在便可离去。朕不会挽留,也不会阻拦你们返回西域。”
殿内安静下来。
百官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宗教许可问题。这是皇权对信仰扩张的第一道正式封堵。
释明心站在原地,许久未语。他看着谢长安,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幽光,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然后,他合十低头。
“陛下圣明,贫僧……领教了。”
谢长安没回应。他左手缓缓放下,五指自然垂落身侧。指尖不再抬起,也没有任何异象浮现。他只是站着,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柱子。
释明心后退三步,转身走向殿门。袈裟拖过青砖,没有出声音。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他背影上,肩头一片明亮,下半身却隐在阴影里。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时,谢长安忽然开口。
“等等。”
释明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