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儿,太苦了……“
自从亲闺女回来,谢氏的天空就一直在下雨。衣裳一件件做新的,膳食一盅盅炖补的,可她的眼泪似乎比那些东西都多。
贴身的婆子劝了无数次:“夫人,您可不能总这样,眼睛哭坏了不说,叫二小姐看见了,她心里更不好受。“
谢氏也知道,可她管不住自己。每每夜深人静时,她想起宋甜那缩着肩头的背影,想起她低头扒饭时数米粒的模样,想起她学琴时那“铮“的一声断弦,眼泪就自己滚下来了。
她恨吗?自然是恨的。可恨谁呢?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呢?
恨当年那个接生的婆子?
人家是临时从灶台边拉过去的,接生前还在家里熬猪食,围裙上沾着糠皮。若说是婆子早有预谋调换了孩子,于情于理说不过去。难不成人家乐于助人反倒成了罪过?
恨这乱糟糟的世道?
或许吧。可当时乡下的条件就那样儿,两间土屋,两个产妇,一个接生婆,一个打杂的小丫头,顾得这头顾不上那头。
孩子出生了,能哭就表示还活着,手脚齐全就是最好的结果。赶紧三下五除二包了襁褓,转头就要张罗产妇的一摊子事,哪里还有精力去仔细查看孩子脖子上有没有一颗朱砂痣?
也许该怪自己心善。当年隔壁床的常氏突然作,手边连件像样的襁褓都没有,是她觉得那妇人可怜,把自己备好的一条新棉被送了过去。
花色是鸳鸯戏水的,被面是她亲自挑了半日的绸。结果,就是这个举动,让接生婆记混了孩子。两条被褥一模一样,两个女婴差不多重,连哭声都同样尖细——
婆子抱了孩子塞进被褥时,乱了。
错误就从她送出被褥的那一刻起,开始了。一错,就是十四年。
现真相纯属偶然。
前年秋天,她陪丈夫宋廉下乡巡查,经过长广县时,忽然想起当年生产的那个村子。一时心血来潮,她跟丈夫说想故地重游。
宋廉依了她,马车拐进了那条土路。到了村口她下车歇脚,就在长石大街的街口,看到一个女孩子挎着破柳条篮子在卖韭菜,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上沾着干了的泥。
那孩子抬手擦汗的那一瞬间,谢氏的心跳停了。她认得那张脸——每日梳妆时,铜镜里看见的就是那张脸。
她的脸,出现在几百里外的乡下,而且是她曾经生产过的村子。这绝不是偶然。
几乎是瞬间,那个念头就蹿了上来,烫得她手指凉。易子,两个字像两枚铁钉,钉进她脑子里。
她紧急吩咐人去查。消息很快递回来,那孩子姓禾,名田,是长石村常氏的女儿。
常氏,正是当年跟她同屋生产的那个农妇。顺藤摸瓜查下去,常家、禾家、三代以内,全被翻了个底朝天。
调查结果表明,常家是正经人家。常氏的娘已故,娘家有个哥哥一个弟弟,再加上她父亲,一屋子男人,却对这个出嫁的女儿偏爱得紧。
常氏的男人禾老三,在头十几年里一直没有儿子,村里人当着他的面喊“骡儿“——下不出崽的骡子——他低着头不吭声,可常氏忍不了。只要那话落到耳朵里,她必定抓起手边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菜刀、镰刀、锄头、炉钩子、烧火棍冲出去找那人拼命。
女人她不怕,男人她照砍不误。
常家父子三个外加禾老三届时就跟在后头“劝架“,一串人浩浩荡荡穿过村巷,像一条被搅动的泥河。
一来二去,谁不说常三娘子泼辣?背地里谁不叫她一声“母老虎“?
可这母老虎护犊子护得厉害。禾老三性子泥软,偏疼闺女,闺女要往东他绝不往西。寒冬腊月闺女说想吃鱼,他能半夜去野塘凿冰下网,冻得鼻涕横流也不回来;闺女在外头跟人打架蹭破了皮,他从不问谁对谁错,惹事的孩子在他跟前,他抄起巴掌就揍,绝不过夜。
等打哭了人家孩子、大人冲出来了,他就撒腿往家跑——家里有常氏,而常氏是全村公认的“大杀器“。敢拼命、不要命,单是那双烧红的眼睛就够让人退避三舍。
岳丈和舅子们对闺女好,禾老三就对岳丈和舅子们更好,比对自家爹娘兄弟还好。
他从不留自家人吃饭,客气一下都不会;但家里但凡做了好吃的,他头一个打孩子给岳家送一碗过去,一点也不心疼。
村里人说禾老三是“倒插门“的,他自己不以为意,并且还屡屡大言不惭,说谁给的多他就对谁好,谁帮他看孩子养孩子他就认谁。若有人肯给他一座金山银山,他当孙子都乐意。
就是这么一户人家,若说他们贪图富贵、趁乱调换了官家小姐,谢氏自己都不信。
她细细打听了常家的过往,常氏生产那日,隔壁来了官家夫人这件事,常氏是在三年后听人提起才知晓的,之前她连那间屋子隔壁住的是谁都不知道。何况当时产后虚弱,她自己都半昏半醒,哪里来的心思去算计别人家的孩子?
所以,俩孩子抱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
意外造成的后果,只能自己吞下。过往种种,再计较已没有意义。苦的只有宋甜,前十四五年,在乡下吃糠咽菜,没吃过一顿像样的席面,没穿过一件绫罗,更没读过几本书、学过几样本事,白白荒废了岁月。
四品官家的小姐,这个样子如何拿得出手?
所有人都看见了二小姐的努力,也知晓了她承受的苦楚。可她自己从来不说什么,从不抱怨课业重,从不说手指疼,从不提“累“字。哪怕是有人问,她也只是垂着眼轻声回一句:“还好。“
她的话实在是太少了。少得像这个人不存在似的。花厅里坐着五个人,她那一角总是静悄悄的,连呼吸都比别人轻三分。完全没有一个十五岁女孩子该有的灵动活泼。
谢氏一想起这个就心绞得慌,往后要出门赴宴,要跟长辈平辈打交道,不声不响怎么成?
一家人没少在这件事上费心思。宋廉公务繁忙,却尽量匀出时间陪闺女用膳、去东院看她的功课。可女大避父,再多关切他一个大男人也说不出太贴己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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