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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第1页)

我放下粥碗,跟着黑瞎子走出了院门。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早上的太阳晒得温温的,脚踩上去有一种舒服的暖意。那棵大樟树的树冠在晨光中投下一大片浓密的绿荫,树荫下的空气凉凉的,跟外面的温度差了至少好几度。栀子花的香味从巷子那头飘过来,甜甜的,浓得化不开。我走在他后面,他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我要走两步才能赶上他一步。

按摩店到了。黑瞎子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下,锁弹开,“咔嗒”一声。他推门进去,先开灯,再开窗,再把那些毛巾和精油从柜子里拿出来摆好。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但每一步都很确定,像是做过无数次了。“躺上去。”他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按摩床。

我爬上按摩床,躺下来。床单是白色的,很干净,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被太阳晒过的、蓬蓬松松的暖意。枕巾是蓝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枕上去很舒服。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是白色的,里面有一个灯泡,亮着。灯光不刺眼,很柔和,像是一层薄薄的光雾笼罩在整个房间里。

黑瞎子站在按摩床边,把手洗了。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他把肥皂在手上搓出泡沫,搓了很久,冲干净,又搓了一遍。他用毛巾擦干手的时候,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擦得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翻过去。”他说。

我翻了个身,面朝下。脸埋在枕巾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

黑瞎子开始给我按摩。他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先是轻轻地压,然后慢慢地加力。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指尖的温度比我想象的要高。他按的位置很准,每一个穴位都被他找到了,没有偏移。他的力度控制得很好,不会让你觉得疼,但能感觉到那种“深”的触感,像是他的手不是按在皮肤上,而是穿过了皮肤、穿过了肌肉,直接作用在骨头上。

他从肩膀开始,慢慢往下按。肩胛骨、背部、腰部、脊椎两侧的肌肉,每一寸都被他照顾到了。他的手移动的度很慢,慢到你感觉不到他在移动,只觉得那个压力点在缓慢地、连续地、不间断地沿着你的身体往下走。那种触感很奇特,不是一下一下的按压,而是一条线,一条温暖的、有力量的、不间断的线。

“你这里,”他的手停在我左侧的肩胛骨下方,用拇指压了一下,“很紧。”

“那里?”我被他按得有点酸,“平时没什么感觉啊。”

“没感觉不代表没问题。”他加大了力度,拇指在那个位置慢慢地揉,一圈一圈的,像在揉一块僵硬的面团。酸胀感从那个点向四周扩散,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点了一把火,火焰沿着肌肉的纹理慢慢燃烧。

“这里呢?”他的手移到腰部,按了一下。

“酸。”

“酸就对了。你这里太弱了,平时坐太久,腰肌没力气,支撑不住脊椎,就只能靠骨头硬撑。时间长了,腰肌劳损,腰椎也出问题。”

他的手继续往下,按到臀部、大腿、小腿。每到一个位置,他都会说一句——“这里紧”“这里僵”“这里气血不通”“这里经络堵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体检报告,每个字都是事实,不需要情绪来修饰。

按完之后,他说了一句:“可以了。”

我从按摩床上翻过身来,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的肌肉比按之前松了很多,像是一块被揉皱的布被熨斗烫平了。腰也不酸了,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舒服吗?”他问。

“舒服。”我说。

“舒服就对了。明天再来。”

“明天还要来?”

“每天都要来,直到我走。”黑瞎子把手洗干净,用毛巾擦干,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但他说话的语气里有一种“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的确定。

那天之后,每天早上,黑瞎子都会准时出现在院子里。我吃早饭,他在旁边坐着喝茶。我吃完,他站起来,往外走。我跟着他走。没有多余的对话,每天都是这样,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到点启动,到点停止。

有时候小哥会跟着一起去。他不按摩,他就坐在按摩店的客厅里,等我们结束。他在客厅里的时候,会坐在那张旧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书,翻到某一页,低着头慢慢地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身上,把白衬衫照得很亮。黑瞎子在里面给我按摩的时候,他就坐在外面看书,一句话都不说,像一尊被摆在客厅里的、会翻书的雕塑。

胖子偶尔也会来。他来的时候不会坐在客厅里等,他会站在按摩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黑瞎子给我按摩。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学习什么技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瞎子的手。

“黑爷,您这个手法,”胖子有一次开口了,“能不能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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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头都没抬,“教你干嘛?”

“我学会了,天真就不用每天跑过来了。我直接在院子里给他按,省事。”

“你那双手,”黑瞎子瞥了胖子一眼,“做饭还行,按摩算了。按坏了还得我来修。”

胖子讪讪地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知道黑瞎子说的是实话,按摩不是一个“看着会了就能上手”的活。手的力量、角度、度、节奏,每一样都需要长时间的训练和积累。胖子那双手,颠锅可以,炒菜可以,切菜可以,但按摩不行。那双手太厚了,太短了,不够灵活。

黑瞎子给我按摩的时候,有时候会跟我说话。不是闲聊,是问问题——“这里疼不疼?”“这里酸不酸?”“这里有没有感觉?”他的问题都很具体,每一个都指向某一个穴位、某一条经络、某一处肌肉。我回答,他记录。他的记录不是在纸上写字,是在脑子里画图。他的脑子里有一张我的身体的地图,每一次按摩都是一次测绘,他在那张地图上标出新的记号,画出新的线条。

“瞎子,”我趴在按摩床上,下巴抵着枕巾,“你这次来雨村,是不是不只是为了开按摩店?”

他的手停了一下。不是那种犹豫的停,是那种——他在想怎么回答。想了大概两秒钟,他的手继续按了,力度跟之前一样,没有变轻也没有加重。

“不然呢?”他说,“我就是来开店的。之前的店关了,没地方去,正好你们这儿有空房子,我就来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但我知道他没有说实话。不是因为他说谎,是因为他说的不是全部。他来雨村,开按摩店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他来的真正原因,藏在他每天给我按摩的那些手法里,藏在他记录的那张地图里,藏在他跟小哥那些不需要语言的交流里。

我没有追问。有些事,追问没有用。他不想说,你问一百遍他也不会说。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找你说。

按摩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喜来眠的客人吃完饭之后,顺路去按一下,按完之后回来说“舒服”,第二天又来了。有人专门从杭州开车过来,就是为了让黑瞎子按一次。他们说他手艺好,说他是“民间神医”,说他是“被埋没的大师”。黑瞎子听到这些话,嘴角叼着烟,什么也不说,该按按,该走走,该喝茶喝茶。

但每天早上的第一顾客,永远是我。

不管按摩店有多少客人预约,不管那些客人从多远的地方赶来,不管他们等了多久,第一个躺在那张按摩床上的,永远是我。黑瞎子从来不解释为什么。他不需要解释。他是我师傅,我是他徒弟。师傅给徒弟按摩,天经地义。至于那个按摩背后藏着的那些东西——那些关于经络、关于气血、关于“续命”的东西——他不说,我也不问。

我们之间有了一种默契。他按,我受。他记录,我不看。他寻找,我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喜来眠的生意越来越好,按摩店的客人越来越多,黑瞎子每天早上的按摩雷打不动,小哥每天看书的时间越来越长,胖子每天记录的笔记越来越厚。一切都在变,一切又好像都没变。

那种“还没找到”的状态,也许就是最好的状态。因为还没找到,所以还可以继续找。因为还可以继续找,所以我们还有时间。因为我们还有时间,所以“在一起”这件事还可以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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