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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第2页)

“好,”我说,“下次带他来。他可能吃了,一顿能吃好几碗饭。”

“能吃好,”奶奶笑了,“能吃是福。”

小哥在旁边,听到“能吃是福”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等根本等不到。但我在等他——他的反应,他的笑,他在听奶奶说话时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那些变化证明他不是一块石头,他是一棵被风吹动的树,只是风太小了,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果然站在门口等了。她双手叉腰,看着我们三个从巷子那头慢慢走过来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等急了”变成了“回来了就好”。

“妈,您站这儿多久了?”我问。

“没多久,”我妈说,“就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进了院子,但我知道她站了很久。因为她看到我们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不是“终于回来了”,是“终于放心了”。

那天晚上的菜更丰盛。我妈和奶奶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炖得烂烂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不柴,皮的部分qq弹弹,酱汁浓稠油亮,挂在肉块上像一层琥珀色的糖衣。剁椒鱼头的鱼头比昨天还大,铺满了整个蒸盘,剁椒的红色和鱼头的白色在蒸汽中融为一体,鱼肉嫩滑鲜香,辣得过瘾。莲藕排骨汤炖了一整个下午,汤色奶白,莲藕炖得粉糯,排骨炖得脱骨,汤喝起来又香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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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的面前放着一碗甜酒冲蛋,是奶奶专门为他做的。今天这碗比昨天的蛋花更嫩,甜酒的甜味也更浓郁。奶奶大概是在心里调整了配方,像做实验一样,今天多加一点这个,明天少放一点那个,直到找到最完美的比例。这个实验的对象是小哥,但受益者也是小哥。他不知道奶奶在为他调整配方,他只是喝了一口之后,筷子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是在说“比昨天好喝”。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橘子树和栀子花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爷爷种的几棵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灯影玩游戏。天上有很多星星,月亮还没出来,天空是一片深邃的、近乎黑色的深蓝,星星在上面密密麻麻地亮着,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奶奶坐在藤椅上,身上披了一件薄外套。长沙的晚上比白天凉不少,风从湘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我妈坐在奶奶旁边,手里拿着扇子给她扇风。扇子是蒲扇,奶奶自己编的,蒲草的叶子晒干了,编成一个大大的椭圆形,扇起来风很大,呼啦呼啦的。

“妈,您别扇了,不热。”奶奶说。

“不热也扇扇,有蚊子。”我妈的扇子没有停。

我爸在屋里接电话,声音从客厅传出来,闷闷的,隔着玻璃门听不太清。他的声音时高时低,偶尔夹杂着“嗯”“好”“知道了”这些短促的字眼,大概是在处理公司的事情。

小哥坐在院子角落里,背靠着橘子树,手里拿着那本书。灯光照不到那个角落,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楚,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像两颗黑宝石在夜色中着淡淡的光。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翻动,一页看了很久。

奶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黑暗中的那两点亮光。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我:“小邪,你现在和他一起睡吗?”

我愣了一下说,“是的。”

“也挺好,两个人不怕黑,不孤单。”

我愣了一下。奶奶说的是“不怕黑”,“不孤单”。这两不一样。“不怕黑”是胆量,“不孤单”是在说——心。

“奶奶,不会孤单的,”我说,“我们都在。”

奶奶看了看我,嘴角弯了弯。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角落里的那团暗影上,看了很久。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夜色越来越浓了,风也越来越凉。我妈扶着奶奶进了屋,我爸已经打完电话了,正坐在沙上喝茶翻手机。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画面在屏幕上不停地变换,光影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形状。

我跟奶奶道了晚安,上楼了。小哥走在我前面,手里拿着那本书,帆布包挎在肩上。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我能感觉到他——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在黑暗中的存在感。像一盏没有开灯的灯,你看不到光,但你知道那里有光。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平时看起来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颗星星在闪烁。

“小哥,晚安。”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那条线很细,很直,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不长不短,刚好从门缝延伸到走廊中间,然后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我站了几秒,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是在跳一种很慢的舞。远处有湘江上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

我在月光中躺了很久,脑子里的念头像水里的泡泡一样一个一个地浮上来。

我想起爷爷。想起他在橘子树下修剪枝叶的样子,弯着腰,眯着眼睛,每一剪刀都下得很慢,很准。他说这些树是留给奶奶的,他在的时候他管,他不在了,树自己也会长。树不需要人管,人是需要树管。人在树下坐一坐,吹吹风,看看叶子,心里的那些疙瘩就慢慢解开了。

奶奶说他“对这几棵树比对我还上心”,那是在抱怨。但抱怨完之后,她笑了。她知道他不是真的对树比对她上心,他是用一个不会说话的东西,来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树会替他陪着她,会替她遮阴凉,会替她结果子,会替他在每一个春天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落叶。它用四季的变化告诉她——时间在走,但我还在。

我翻了个身,面朝小哥房间的方向。隔着两堵墙,我看不到他房间里的光,但我知道那盏台灯还亮着。他还没有睡,在看书,或者在想事情。他的台灯调得很暗,暗到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盏灯还亮着。

他不会怕黑,但他会不会觉得孤单?奶奶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回答了“不孤单,他有我们”。但我想了想,觉得自己说得太满了。“不孤单”不是你说不孤单就不孤单的。“不孤单”是一种感觉,一种不需要说出来、但你必须时时刻刻能感觉到的东西。他在奶奶这里感觉到了吗?在杭州感觉到了吗?在雨村感觉到了吗?

大概感觉到了。

因为我每次转头看他的时候,他都在那里,不远不近,刚好够我看到。我每次叫他的时候,他都会回应,不高不低,刚好够我听到。我每次伸出手的时候,他都会接住,不轻不重,刚好够我感觉。

那种“刚好”,就是他的答案。

不孤单。因为有你在。你在我就在。你在,我也在。

窗外的月光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片光斑,慢慢地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长沙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我的心跳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奶奶的拐杖点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在告诉我——时间还早,不用急,慢慢来。

在黑暗中,我听到走廊里那扇没有关严的门后面,翻书的声音,很轻,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看书。他在陪着我。

奶奶说得对,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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