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什么?
因为这个孩子?
圣武帝的目光从沈鹤归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个少年的脸上。
他承认,这个孩子确实好看,好看到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好看到让人第一眼就心生欢喜。
这种欢喜是不由自主的、不讲道理的、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纯粹的好感。
不是因为他是皇子,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不是因为他对谁有用,而仅仅是因为——看到他,就觉得心情变好了,就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糟糕了。
圣武帝忽然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来到这里,而是后悔来得太晚了。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侍卫们开始觉得自己的腿都站麻了,久到李福安不得不用眼神示意他们站远一些,不要挤在门口。
然后圣武帝动了。
他迈过门槛,走进了寝殿。
他的脚步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踮着脚尖走路。
这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从不退缩的皇帝,此刻走路的姿态畏手畏脚得像个贼。
他怕自己走得太重会惊醒那个少年,他怕自己踩到地上的枯草会出声音,他怕自己身上狐裘大氅的皮毛摩擦声会打破这片安静。
他走到榻边,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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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得近了,那张脸更加好看了。
圣武帝低头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微蹙的眉头、轻颤的睫毛、干裂的嘴唇、搭在被沿上的纤细手指。
他注意到少年的手指上有几个细小的伤口——像是被针扎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没有完全愈合。
掌心里有薄薄的茧——不是习武的茧,而是做杂活的茧,是劈柴、烧水、缝衣服磨出来的茧。
一个皇子的手,长出了劳作的茧。
圣武帝的眼眶突然有些热。
他连忙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台上的那盆野花——那是一株不知名的小花,从墙角的石缝里长出来的,被人小心翼翼地移到了一个小小的破瓦盆里,放在窗台上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几片半黄不绿的叶子,但盆里的土是湿润的,显然每天都有人在浇水。
一盆野花都有人照顾。
而这个孩子,十七年来,没有人照顾他。
圣武帝站在窗前,背对着榻上的少年,肩膀微微僵硬。
他不敢再看那张脸了。
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情绪,会在这个孩子面前失态,会在所有人面前暴露出他此刻心里翻涌着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那不是纯粹的父爱——他不敢说自己对这个孩子有父爱。
十七年的不闻不问,他没有资格谈什么父爱。
那也不是纯粹的愧疚——愧疚当然有,但不全是。
在愧疚之外,还有一种更强烈的、让他措手不及的、甚至是让他感到害怕的情感。
那种情感叫做“喜欢”。
不是父亲对儿子的喜欢,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毫无理由的、自内心的喜欢。
就像你在路上看到一朵花,你不知道它是谁种的,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你看到它就高兴,就想停下来多看两眼。
他喜欢这个孩子。
喜欢他安静睡觉的样子,喜欢他漂亮但不张扬的脸,喜欢他那双虽然闭着但一定干净清澈的眼睛,喜欢他那双被针扎出伤口、被劳动磨出薄茧的手,喜欢他即使是住在冷宫里也要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把碗洗得锃亮、给一盆野花浇水的那股子认真劲儿。
这是一个好孩子。
圣武帝在心里默默地说。